長出苔蘚
蓮藕一夜沒睡,看著帳篷外逐漸亮起的天光,昨晚發生的一切恍若一場夢,以至於她到現在還是濃濃的不真實感。
希望和救贖當真降臨在她身上了嗎?
“早安!”花椰菜說。
“早安。”
“早!”
一聲聲此起彼伏的早安將蓮藕拉回現實。
她想到昨晚臨睡前,花椰菜她們說今天要繼續趕路,去往北邊的建材市場。
她忽然有些憂慮了,因為她就是建材市場那邊的醫生,自從精神崩潰恍恍惚惚離開那裡後,已經過去近一個半月。
現在她神思清明,一股後怕的感覺卻湧上心頭,她不禁想到那些躺在床上不肯動彈的病人,她走以後誰來照看那些病人?那些病人的病情是否有進一步惡化?
自責和責任糾纏形成的漩渦再度襲來,一圈一圈,環繞著,迴圈著,像蝸牛的殼。空空的殼甚麼都不要,只要她一點一點爬進去填滿它。
“給你看個沒見過的新鮮事物。”一道歡欣的聲音終止了那個漩渦,蓮藕驟然回神,不知甚麼時候,她已經被花椰菜她們帶出了帳篷,並且所有帳篷都已經收拾完畢。
蓮藕歪了下頭,是甚麼東西?
花椰菜笑的更加燦爛了,她調出系統面板,精神飽滿地說:“清晨正是收集生命力值的最佳時機。”
話音落下,蓮藕就見那神奇的藍色面板倏然放大,置於她們視線前方,方框中出現一棟房子和大片草地,草地上的植株不像野草,蓮藕沒見過,這大概就是花椰菜她們說的黃瓜。
還沒來得及透過系統仔細觀察黃瓜苗,蓮藕就張大了上下頜骨,畫面裡那些流動的綠色星點宛如白日的銀河。
直到銀河裝進玻璃罐裡,蓮藕還處在震驚之中。
其他病人也跟著再次欣賞了這一番神奇景象,有人疑惑地問花椰菜,為甚麼她人不在現場卻仍然能收集生命力值?
花椰菜自信一笑:“是定時設定!”
其實早在出發前,花椰菜就詢問過系統,若是她們三五天,七八天都不回來,那蔬菜的生命力值要怎麼收集?是否可以讓人代收?
沒想到系統居然開始賣關子,一會兒說甚麼早起的大公雞,一會兒又說甚麼定時炸彈,嘮嘮叨叨說了一路,花椰菜頭都大了,差點騎車撞樹。
話癆啊。花椰菜無奈扶額。
系統檢測到花椰菜的想法,反駁道:我不是話統!”
花椰菜:“請劃重點。”
系統:“是定時設定噠!”
於是系統就給玻璃罐升級了定時裝置和監控,每天早上六點準時收集。
蓮藕內心激動,有機會她一定要去花椰菜的診所看一看!
接下來去往建材市場的路上,花椰菜一直留意著蓮藕的精神狀態,她雖然清醒了些,但還是會不自覺陷入恍惚中,若是沒有旁人干擾,怕只會越陷越深。
除草小隊伍注意到花椰菜的神情動作,稍一打聽,便也開始密切關注蓮藕的狀態,幾個人還圍著她時不時聊天,又或者是拉拉手晃一晃胳膊。
一直到中午,一行人終於到達了建材市場,也就是蓮藕居住的村鎮。
這裡的居民不似其他地方那樣分散,二三十戶人家聚在一起,房屋分成左右兩列,房型大致相似,中間一條寬闊的道路直通幾百米外的建材市場。
好安靜。
這是所有人到達這裡後的第一感覺。
一踏進房屋中間的道路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空間,連風吹青草的聲音都聽不見了,石板路間隙張狂的雜草昭示著這條路的荒蕪。
這條特意鋪設的道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了。
兩側房屋的門和窗戶被茂盛的爬山虎覆蓋,上面纏繞著零星幾朵紫色牽牛花。
道路不長,左右打量幾眼房屋就看到一個圓形花壇,花壇裡開滿了各種顏色的花,沒有名貴的品種,都是平時常見的一些花。
路過花壇再步行二百多米就到了建材市場的大門口。
門口躺椅上躺著一個穿揹帶褲的短髮女人,她嘴裡叼著一根草,看見一群人過來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下手,聲音懶懶散散,“今日開業,隨便挑隨便選。”
花椰菜是準備購買材料,但不是現在,她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問道:“這裡就你一個人嗎?市場裡的其他人不在嗎?”
花椰菜朝裡面張望一眼,沒發現半個人影兒。
“你說那群人啊。”短髮女人晃動了下身下的搖椅,“都在家裡待著呢唄,喊個五六七八聲的也不見人回話,前段時間就連我們這的醫生都不見了,也不知道以後這市場還能不能開下去嘍。”
聽到這些話,花椰菜看了一眼蓮藕,看來她們期望的那點希冀沒有出現,蓮藕轉身就跑去了身後的房屋。
花椰菜對短髮女人道了聲謝就連忙跟了上去,身後傳來跑動的聲音,花椰菜一扭頭就對上了短髮女人的臉,女人看著急匆匆的骷髏問道:“她是誰?”
花椰菜:“蓮藕,你們這的醫生。”
沒想到女人一改懶散的姿態,神情緊張地說:“我們頂頂好的蓮藕醫生怎麼變成現在這幅樣子了?”明明上次她見到她時,蓮藕醫生還是笑容明媚的樣子。
短髮女人並不是非要從花椰菜這裡得到答案,那句話更像是難以置信的自言自語,她說完就跑去找蓮藕了。
爬山虎盤繞的密密麻麻,但從門上和窗戶上扒拉下來並不算費勁,因著嚴絲合縫的遮擋了陽光,在中午最熱的時候,門把手握上去還有些輕微的涼。
房門依舊沒鎖,一擰門把手就進去了。
來病人家裡看診的次數太多,蓮藕已經對別人家的臥室熟門熟路。
“咔噠。”
臥室門也很輕易地開啟了。
一眼就瞧到了床上的人影,蓮藕稍稍鬆了一口氣,至少人還在,可當她想要上前檢視時,她又頓住腳步。
花椰菜走到她身邊,在紙上寫字的聲音沙沙響起。
蓮藕:“我擔心我會嚇到她。”
花椰菜小聲說:“我先過去看一眼。”
蓮藕點點頭。
花椰菜朝床邊走過去,她的腳步聲是這間房裡最大的動靜,身後的病人們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驚擾了床上靜悄悄的人。
那人側著身子面朝牆,不知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花椰菜輕聲開口:“你還好嗎?”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離得近了,花椰菜聞到一股潮溼的味道,夾雜著些許腐爛的植物氣息。
花椰菜輕輕拍了拍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試圖把人叫醒,可她沒有絲毫反應。
在場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花椰菜探了探她的鼻息,短暫的鬆了口氣,感受到背後焦急的視線,花椰菜轉頭對蓮藕說:“還活著。”
蓮藕也顧不上“怕自己嚇到她”那點擔憂了,走上前去幫花椰菜把床上的人扳正身體,好讓她平躺在床上為她檢查。
沒想到把兩位醫生嚇了一跳。
床上那人閉著眼沉沉睡去,臉色虛弱蒼白,她的左半邊側臉、耳朵、脖子,以及衣領領口下的身體面板附著著一層綠色的苔蘚。苔蘚似乎也還活著,有微不起眼的小蟲從中穿過。
花椰菜撩起她的左半邊衣袖和褲腿,亦是如此。可透過苔蘚間的縫隙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她的左半邊身體近乎完全透明,但是還沒有消失。
苔蘚在陰暗潮溼中生長,又在溫暖潮溼中腐爛,花椰菜聞到的便是這股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