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笑話
“這樣下去不行吧……”
“這要哭到甚麼時候?”
“我看到菜醫生肩膀衣服全溼了。”
“水洗白大褂。”
除草小隊伍看著不遠處抱在一起的花椰菜和骷髏醫生,一個個的話趕話地感慨道。
“要不我們想想辦法逗她開心吧。”
西紅柿吸了吸鼻子,帶著哭過後的鼻音說:“我說各位,不如先把眼淚鼻涕擦一擦,紅眼圈收回去,再來說逗別人開心吧,還有你茄子,再哭下去海平面都要上升了,到時候我們不用去海邊就能看到海了。”
茄子“嗷”一聲,險些哭暈過去。
辣椒無奈地搖搖頭,如果茄子去沙漠,一定很受當地動植物的歡迎。當然,她自己也不遑多讓。
一小時前。
骷髏病人的情緒終於有了波動,不妙的是,那劇烈的波動猶如平地起高樓,從山腳一躍到山巔。
花椰菜握上她的手,皮肉與骨骼的接觸,柔軟中蘊藏著堅定且包容的力量。
“把你的不開心、悲傷和難過,全都告訴我吧。”花椰菜說。
骷髏好似沒聽到,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花椰菜抬手去擦她的眼淚,大顆的淚珠從骨頭上滾落時,像是從山上滾落的巨大石頭。明明沒有聲音,卻轟隆隆地砸在人的心上。
周圍安靜極了。
脾氣不好的病人沒有催促花椰菜趕緊回來為他們治病。
還有些病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默默從排隊的隊伍裡走出來,今天就不找菜醫生治療了,話療也算療,今天就把時間留給那位空病晚期的可憐人吧,那位明顯情況更嚴重呢。
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不一會兒,隊伍就散了,病人們各自找了塊空地亂七八糟的坐著站著躺著。
花椰菜見她哭的厲害,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胛骨,沒想到這一抱就脫不開手了。擁抱是不苦口的良藥,骷髏病人今天才得以覓得。
相較於歇斯底里的痛快,無聲的發洩更是讓人揪心,那股情緒越是洶湧猛烈,就越是惹的旁人跟著她一起哭泣。
沒人知道她在想甚麼,要說甚麼,她的聲帶短暫的失去了功能。在場的人都知道她有自己的不開心,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種。
而除此之外,當死亡如時間流逝具象化地出現在所有病人眼前,對生命逐漸逝去的悲痛和對同類的憐憫在她們心間蔓延。
無知無覺間,時間也像生命一般流逝了。
一個小時過去,夕陽西下,菜醫生和骷髏病人還保持著最初擁抱的姿勢,兩人幾乎要變成雕像了。
“這個剪影有點美,要不我畫下來吧。”胡蘿蔔說著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小本本和筆。
辣椒:“喂,我們這叫甚麼,哭中作樂嗎?”
南瓜:“沒辦法,只能先笑笑了。”
西紅柿:“看來今晚要在這裡露宿了。”
甜菜拍了拍南瓜的胳膊,“菜菜姐好像在跟我們招手。”
蒜薹:“看口型好像在跟我們說話。”
辣椒:“在說甚麼?誰懂看口型?”
為了避免嚇到病人,花椰菜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口型在跟她們說話。幾個人湊在一起,聚精會神地看著花椰菜的嘴巴,“過、來、搭、帳、篷?”
花椰菜豎起大拇指,隨即點開系統面板,將所有帳篷投放在她們面前的空地上。
幾個人叫來其他人一起有條不紊地搭帳篷。
另一邊,花椰菜沒有絲毫不耐煩,依舊耐心溫柔地安撫骷髏病人,興許是哭累了,骷髏病人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頭一動不動地趴在花椰菜肩頭。
花椰菜哄睡似的輕輕拍著她的肩胛骨,“人的聽覺是最後消失的感官,我知道你聽得到我說話。你不只在哭你自己,也在哭我對嗎?”
花椰菜將骷髏緊攥著她白大褂的手拿下來,小心翼翼地從她懷裡移開,將她的兩隻手交疊握在自己手心。
她的指骨很漂亮,勻稱而纖細,若是長出血肉,也一定是雙極美麗的手。
“把你想要傾訴的全部說出來吧。”花椰菜從口袋拿出處方箋和筆,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是不是很熟悉?今天它不再用來寫藥品名稱和用法,就寫你自己。”
骷髏偏了下頭,似乎是有點抗拒。
花椰菜:“你和我一樣,也是一名醫生吧?”
在看到骷髏病人對白大褂有強烈反應時,花椰菜就隱約對她的身份有了猜測,而在她抱著自己痛哭時,在那層層疊疊混在一起的情緒中,花椰菜察覺到了對方對她的“感同身受”和“同病相憐”。
這種同病相憐更傾向於骷髏病人對、和她有著相同情況和身份的人的一種憐憫和心疼。
這是隻有花椰菜才能感知到的情緒,是一種道不清說不明的感覺,就像人的第六感。
花椰菜:“你不想和同樣身為醫生的我說些甚麼嗎?”
猶豫片刻,骷髏病人從花椰菜手中拿走處方箋和筆,在紙上寫起來,“我是一個失敗的醫生。”
不僅如此,她還在姓名和年齡那裡也填上了,花椰菜看了看,笑著說:“你好啊蓮藕,我叫花椰菜。”
說著在蓮藕寫的那句話下面寫了一個問號,“是你自己認為的失敗,還是別人告訴你你失敗了?”花椰菜問道。
蓮藕停頓了下,沒有人這樣問過她,因為失敗和成功一樣,是一種結果,人們向來只看結果,很少問過程,極少在乎當事人。
蓮藕搖了搖頭,在紙上寫道:“是事實。”
花椰菜:“是甚麼樣的事實?不如說來聽聽,讓我這個旁觀者來評判評判?”
蓮藕用筆帽戳了戳自己的臉頰,不是軟乎乎的觸感,她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黯淡,在紙上洋洋灑灑寫了一頁。
事情經過並不複雜,蓮藕也是方圓幾里唯一的醫生,每天做著和花椰菜一樣的事情,為病人看診治療,叮囑照料病人,可病人們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在平靜中愈演愈烈。
病人們甚至不願再出門走動,就連下床都覺得費力,心上像壓著千斤重的石頭,有時呼吸也變得沉重,眼前的天花板忽遠忽近,寬敞的房間步步緊逼,空間越來越逼仄狹小,呼吸越來越不暢,可他們不想、也不能走出這方寸之地,直到房間成為他們的墳墓。
不時出現的耳鳴在腦海中爆裂,脂肪在床上融化,靈魂在靜默中潰爛。
發展到這種情況時,蓮藕仍舊沒有放棄,她知道病人們不開心,沒人說的出不開心的緣由,就只是不開心。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認,她沒有幽默細胞,她講不出笑話,做不出讓人捧腹大笑的事,回望一下過去,就連回憶也有些無趣。
於是她借了建材市場的農用三輪車,一刻不停地去了百里之外的圖書館,在圖書館破破爛爛的藏書中尋找讓人開懷大笑的笑話。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找到了一本破笑話書,只是沒想到圖書館的書不許外借,只許在館內閱讀或抄寫。
蓮藕不停歇地在圖書館裡抄了一整天笑話,好在她隨身攜帶的處方箋夠多,整整抄了正反兩本。
揉一揉肩膀,甩一甩手腕,她又一刻不停地趕回去。
她把自己收拾的乾淨整潔,每敲響一個病人家房門時,總要先揉一揉臉頰,放鬆一下臉部肌肉,明明知道沒有人會回應她,還總是元氣滿滿地對人說:“我又來嘍,花花,我進屋來啦!我今天又看到一個好笑的笑話……”
日復一日,從秋末到春末,石頭縫裡的種子都發芽了,蓮藕的病人們卻還是沒有好轉,而蓮藕的能量好像也一天天被抽離了。
春夏正是萬物瘋長的季節,她卻枯萎了,破笑話翻來覆去地講了一遍又一遍,她已經熟記於心了,笑點變高了,淚點變低了,她翻著醫藥書,眼淚不知怎地就流了出來,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花椰菜看到這裡,蓮藕從她手中抽走處方箋,在空白處瘋狂地寫道:是我太沒用了,我救不了病人,也救不了我自己!是不是沒有我的治療,他們反而不會惡化?!一定是我做的不夠好,我走不進病人的心,我——
花椰菜握住她的手,聲音柔和而堅定,“別把錯誤都歸咎於自己,在我看來,你沒有錯,你有醫德有道德,對病人盡心盡力,你完全做好了自己的分內之事,現在這樣是你的責任心在折磨你。”
蓮藕歪了下頭表示疑惑,花椰菜繼續道:“責任心這種東西可不是人人都有,有的人太滿,有的人太少,前者折磨自己,後者傷害他人。你是前者,不如你試著把它當作你手裡的風箏,適當把風箏線鬆一鬆?”
花椰菜看著她為難糾結的眼神,“我知道這也是一種折磨的過程,線始終在你手裡,可是你不會輕易剪斷它,我知道的。”
蓮藕靜靜地望著一處發呆,應是在思索花椰菜的話,不過現在的她腦筋轉的緩慢,思考事情也要花費一些時間,花椰菜就坐在她對面靜靜等著。
有一點蓮藕不得不承認,花椰菜不愧是一名醫生,幾句話就道破了她痛苦的根源。
是她自己低估了自己的道德感,責任心,善良,和堅守的職責,這才讓她在遇到無法處理的壞發展時精神崩潰,繼而陷入內耗和自責的漩渦,且想要脫身也並非容易。
這時,她忽然想到了花椰菜的那些病人,她看向不遠處忙著搭帳篷的眾人,她還不瞭解那些病人都是甚麼病情,可目前看來,那些人的精神狀態並不算糟糕。
花椰菜順著她視線看過去,說出她內心想要的瞭解,“這些病人之前也和你的那些病人初期情況相似,現在正朝著好的變化發展。”
蓮藕有些驚訝,但她知道花椰菜沒有撒謊,她看到那幾個聊天說笑的女生是真的在笑。
她們搭完帳篷拍了拍手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幾個人懶懶散散地靠在一起,還有人伸著懶腰拼命往身後人的背上壓,換來旁人的幾句笑罵還嘻嘻哈哈,一副知錯不改的樣子。
蓮藕在紙上寫道:“可以教教我是怎麼治療的嗎?我可以付出一些報酬的!”
花椰菜神秘一笑,“因為我們有神奇的系統協助!”
蓮藕:“?”
花椰菜將系統的事情簡短告訴她,蓮藕難以置信,甚至以為花椰菜是為了哄她開心才編出這麼一段瞎話。
花椰菜努了努嘴,“見證奇蹟吧!”
她調出系統面板,面板藍光打在蓮藕臉上,她傻楞住,接著在空白紙上奮筆疾書,“我好像病的更嚴重了!我出現幻覺了!有一個藍色的透明方塊在我眼前!”
花椰菜哈哈笑了幾聲,“不是幻覺,是真的!我還可以給你放音樂聽。”
陌生的音樂在蓮藕耳旁響起,霎時間,她感覺世界都變魔幻了,她的那些難過傷心好像都變渺小了,由於太難以置信,她還是堅持以為自己病入膏肓了。
“我有人證!”花椰菜衝遠處招了招手。
此刻已從傍晚過渡到了晚上,除草小隊伍在周圍點燃了三個小火堆,這裡倒也算是明亮。
她們聚在一起,不時關注花椰菜那邊的情況,像是在樹洞口等待同伴回家的小浣熊,明明天色黑暗,看到遠處的同伴一招手,還是一窩蜂跑過去。
“怎麼啦菜醫生,需要我們幫忙嗎?”
花椰菜指了指系統面板,“蓮藕不信系統是真的。”
“啊?可是系統真的是真的誒!你不相信系統也要相信我們哦!”
系統:聽著不像好話……
她們在蓮藕周圍排排坐下,菜醫生叫她們過來幫忙,她們當然要加把勁了,而且她們是真的真的很想把之前場景裡的事情分享給蓮藕聽。
幾個人你一嘴我一嘴的,情緒還異常亢奮,嘰嘰喳喳的,把蓮藕腦袋都說暈乎了,不過這種被人環繞著分享事情的暈乎有點快樂呢。
這下蓮藕不得不信了,除草小隊伍也在瞭解到蓮藕的事情後紛紛勸慰鼓勵她,“蓮藕醫生,你不要自責自己,你已經很棒了!”
“就是就是!”
“你一個人做那麼多事情,真的非常厲害!”
“就是就是!”
“有菜醫生和系統在,你一定會恢復的,那些病人也會好起來的!”
“就是就是!”
“是誰在做復讀機,叉出去!”
“就是就是!”
一夥人哈哈大笑起來,就連蓮藕都沒繃住,跟著她們一起笑。
她們帶著蓮藕一同去往帳篷那邊時,幾個人還在鬧騰,胡蘿蔔手搭在甜菜肩膀上,“小天才,晚上要不要跟我睡一個帳篷。”
甜菜:“我們幾個本來不就是要睡一個帳篷嗎?”
胡蘿蔔:“那你晚上可千萬不要隨便出帳篷,附近說不定有野狼出沒!”說著還學狼嚎“嗷嗚”叫了一聲。
甜菜從沒聽說過有狼出沒的事情,而且她知道胡蘿蔔在嚇唬她,真是個無聊的小大人。甜菜為了不掃興,配合地捧哏道:“會襲擊我?”
胡蘿蔔賤兮兮一笑,“會對你跳迪斯科!”
甜菜:“……”她就多餘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