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夏葉初的疑心
寧宅,書房裡。
寧父一邊剪雪茄,一邊漫不經心般地問道:“說吧,這次回來是想要甚麼?”
“我總得是想要點兒甚麼,才能回來嗎?”寧辭青笑道。
“如果不是,那就最好。”寧父點燃雪茄,菸圈緩緩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寧辭青緩緩落座,說道:“看來父親還是不太支援我的事業。”
“你的事業在寧氏。”寧父吸一口氣,眼神冷冽,“這麼好的才華,拿去替別人打工,做上門贅婿,說出去真丟份兒。”
寧辭青重重嘆了口氣:“從小,爸媽就教我家和萬事興,孔融讓梨,不要和哥哥姐姐搶東西。現在倒好,我出去另謀出路,您反而不樂意了。”
“少給我說這個了。”寧父提到這個就不自在,面色微沉,索性攤牌,“你要是想拿錢就直說!我還是那一句,只要你回來,我們寧氏可以支援夏氏。”
寧辭青卻緩聲說:“非如此不可嗎?”
“我們寧氏還能為了一個外人出錢出力嗎?”寧父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灰白的菸灰簌簌落下,“但你要是回來了,有本事把錢權抓到手,那麼你想幫你的媳婦,我這個當爹的也不好說甚麼。”
寧辭青看著父親坐在軟椅上吞雲吐霧的模樣,只覺這姿態與多年前並無二致。
寧父看著寧辭青,如同看一隻流浪了半天,餓得嗷嗷叫跑回來的小狗。
念在多年情分上,他自然願意丟塊肉骨頭,再讓妻子給這可憐東西梳洗梳洗,送回溫暖窩裡去睡。
前提是他得聽話。不再亂跑,不再呲牙。
這點寧父很有把握。
外頭風雨那麼大,哪兒比得上家裡舒坦?
寧辭青驀地抬起眼。
眼神裡卻不似那種餓得嗷嗷叫的小狗。
寧父心絃一緊,驀地有了不祥的預感。
下一秒,寧辭青冷淡開口:“那我和葉初先回去了。”
寧父指節收緊,雪茄表面被捏出細微的褶皺:“你是聰明人,別做蠢事。”
寧辭青臉上適時浮起溫馴的笑意:“父親的提議,我會慎重考慮。”
看著這抹笑容,寧父蹙了蹙眉,還是揮了揮手:“那你可得早點想清楚。商場上時機比甚麼都要緊,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寧辭青和夏葉初離開寧宅的時候,寧父的態度還是很和藹的。
他拍了拍寧辭青的肩頭:“多回家看看,你媽媽總是惦記著你,怕你在外頭受委屈。”
寧太太也是一臉的眷戀不捨。
三個虎視眈眈的兄姐也適時露出妥帖的笑容:“是啊,多回來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寧辭青和夏葉初告別了他們,便上了車。
車子駛出林蔭道,夏宅的燈火在後視鏡裡縮成一小團暖黃的光暈,最終被梧桐樹影吞沒。
夏葉初握著方向盤,遲疑片刻:“你家裡對你……”
“怎麼了?”寧辭青問他,像是沒聽懂他的未盡之意。
夏葉初皺眉:“他們對你的態度似乎很親切,不太像是……”
“不太像是我說的,我被掃地出門,無家可歸嗎?”寧辭青苦澀一笑,“唉,難道師哥覺得我竟然會在這樣的事情上說謊嗎?”
夏葉初指尖一緊,為自己方才的疑心生出愧意:“我不是懷疑你……”
“我當然知道。”寧辭青示弱般地彎下身體,用頭靠在夏葉初的肩窩上,“只是你看到的,都是表面。要說母親,她的確是待我的確有心。但其他人呢?”
夏葉初果然想起,寧父看似和藹但高高在上的態度,以及寧家兄姐綿裡藏針的機鋒,心中頓時又對寧辭青充滿愛憐:“你是那麼的艱難……”
寧辭青不語,只是維持著依賴的姿勢,像只終於找到巢xue的倦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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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葉初被這全然的依賴擊中,心口軟得一塌糊塗,徹底拋下了剛才的懷疑。
到了下一個紅燈,他立即空出手揉了揉寧辭青的發頂:“所以……他們不會幫忙?”
“你以為呢?”寧辭青抬眸看著夏葉初,“其實何氏也好,寧氏也罷,都沒甚麼要緊。”
夏葉初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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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師哥在一起做事情真的很快樂。”寧辭青語氣低低的,但聲音卻帶著一種驟見桃源般的豁然開朗,“我們一點一點地搭起自己的涼棚,不必背靠大樹也好乘涼。”
夏葉初猛然一怔,垂眸看向寧辭青。
寧辭青和他視線相接,眸光裡的情感告訴他,他的確是夏葉初最忠誠、最純粹的仰慕者。
他會把他當作桃源本身。
夏葉初無法不被這份赤誠打動。
寧辭青很多時候像個騎士。
但有的時候,卻又似公主,總是能激發夏葉初的騎士精神。
夏葉初望著寧辭青,語氣堅定地說:“是的。我們不用依靠任何人。”
寧辭青認真地聽著他說話,然後緩緩補充一句:“我們有彼此就足夠了。”
狹窄的車廂裡,變得像聖誕節的火爐溫暖。
二人肩膀挨著肩膀,眼裡有火光,像是天真無邪的孩童,期待一覺醒來,襪子裡就塞進了從天而降的禮物。
第二天,夏葉初剛回公司,就被夏葉笙叫上辦公室。
他剛坐下,夏葉笙就放下手頭工作,開門見山問道:“昨天回寧家怎麼樣?”
夏葉初把昨晚的見聞說了,然後嘆了一口氣:“想來,他孤注一擲投資實驗室的時候,已經把家裡得罪透了。現在回去,我看寧太太還算和善,但寧叔叔卻淡淡的,至於幾個哥哥姐姐更是綿裡藏針。”
“你都能聽出‘藏針’,那就是根本沒‘藏’了吧。”夏葉笙輕笑。
夏葉初噎了噎,但也無法反駁。
半晌,他垂眸說:“辭青終究是為了我,才和家人鬧僵的。”
“既然是這樣,他應該也會為了你,和家人重歸於好。”夏葉笙答道。
夏葉初一怔:“可是,他們不肯接納辭青,辭青就算卑躬屈膝,也未必討好,反而裡子面子都輸光了。”
“真是兒大不中留。”夏葉笙挑眉,似在調笑,“你倒是心疼他。”
夏葉初聽了這揶揄,一下回不上話了。
半晌,他才慢慢說:“連我都不心疼他,也更沒人心疼他了。”
夏葉笙聽了這話,毫無共情,反而覺得肉麻。
她腦子裡沒有情情愛愛這根筋,只說道:“他們到底讓你們進門了,還好好接待了,那就不是沒有轉圜的地方。情況未必有辭青說得那樣壞。找天我去拜訪拜訪,也探探口風。”
夏葉初抬眼:“姐姐……”
夏葉笙看著他:“你有意見?”
夏葉初腦裡響起昨夜寧辭青說過的話,頓了頓,聲音穩下來:“其實何氏和寧氏又有甚麼不同?靠山山倒,我們打鐵還需自身硬。”
“道理是這樣。”夏葉笙點點頭,“問題是我們這鐵,還不夠硬。”
夏葉初抿緊嘴唇:“我對我們的專利有信心!”
夏葉笙盯著弟弟看了半晌,將他眼底固執看得清清楚楚。
“也罷。”她終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她轉開視線,“先集中精力,應付聽證會吧。”
眾人便忙起來,準備聽證會的事情。
實驗室氣壓低到極點,全靠寧辭青不時調節,說些俏皮話,大家笑起來,空氣才鬆動些許。
看著寧辭青一邊主持大局,一邊還有調節氣氛,夏葉初低聲問:“你不累?”
寧辭青含笑說出那句老生常談:“和師哥在一起,連累都變得有意義了。”
夏葉初眼神微凝。
聽證會當日,夏葉初與寧辭青步入會場,迎面便撞見趙瑞帶著整隊人馬殺到。
夏葉初看到趙瑞的臉就感到煩厭,下意識迴避目光。
趙瑞倒是一貫的一副長者風度:“賢侄,見面也不打個招呼?”
寧辭青上前一步,淡淡道:“我想,夏博士是沒想到趙總會親自來。”
“這點小事,原本的確不用我親自過問。”趙瑞笑著慨嘆,“可葉初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總忍不住要來關心關心。”
一番你來我往的機鋒後,聽證會正式開始。
趙瑞方先發制人,丟擲厚厚屁的梨對比報告,發言者慷慨陳詞,彷彿真是一個受害人。
夏葉初看著姿態,直犯惡心。
倒是寧辭青冷靜得如隔岸觀火,逐字逐句細細留心。
在科瑞的代表說出一處錯漏時,寧辭青立即如看見兔子的鷹,打斷道:“容我提出異議。關於貴司此處標註的‘關鍵相似位點’……”
科瑞代表一怔,微微緊張。
寧辭青猝然站起身來,一副出鞘之劍的鋒利:“這個位置——”
“請尊重發言秩序。”名為陳思勇的會議主席打斷他,“技術質詢環節尚未開始。”
寧辭青微微一怔,緩緩坐下來。
他眸光微沉,轉向趙瑞。
趙瑞背靠軟椅,朝寧辭青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
中場休憩時,寧辭青瞥見陳思勇與趙瑞前一後走進洗手間。
他跟過去,看見兩人站在烘乾機旁低聲交談。
見他進來,話音戛然而止。
陳思勇朝寧辭青微微點頭示意,便抬步走了出去。
寧辭青看著趙瑞:“趙總真是交遊廣闊。”
趙瑞笑了:“你們啊,還是太年輕了。”
寧辭青不答。
“我就提點你們年輕人一句吧,閉門造車要不得。‘功夫在詩外’。”趙瑞說罷,把手拍了拍寧辭青的肩膀。
寧辭青一臉厭惡地側身躲開。
趙瑞笑了:“不會是看到自己快輸了,就沒風度了吧?”
“哪裡話?”寧辭青勾唇一笑,“只是聞著你有點兒味,怕你沒洗手而已。”
趙瑞沒想到寧辭青會這樣出言粗鄙,但他反覺得這是失敗者的叫囂,擺擺手道:“逞口舌之快有甚麼意義呢?”
“對不起,的確是我聞錯了。”寧辭青淡淡一笑,“不是沒洗手,是有一股老人味。”
趙瑞臉上那副從容面具終於裂開細紋。
寧辭青心想自己猜對了:這個趙瑞看著狀態那麼好,想來是花了大功夫保養的。
越是花功夫保養,越證明他怕老。
說他甚麼都行,但說他老,他就要氣死的。
各自回到座位不久,下半場質詢環節開始。
每當寧辭青方提出關鍵質疑,陳思勇便以“此問題與核心爭議點關聯度不足”打斷。
而趙瑞方的陳述,卻總能獲得充分時間,甚至得到“請詳細說明”的鼓勵。
這時候,寧辭青倒是佩服夏葉初的遲鈍。
夏葉初並未察覺到這些偏向性,只專注於自己的陳述,心態絲毫不慌,依舊說得井井有條。
但陳思勇似乎見不得他的好狀態,冷冷地插話:“請控制講述的節奏,我們不是來上生物課的。”
夏葉初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勁。
聽證會落幕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陳思勇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評審團需要時間審議技術細節與法律適用性問題。初步結論將在三十個工作日內送達雙方。在此期間,涉事專利將暫緩審批。”
散會。
寧辭青和夏葉初走出門口的時候,卻聽到趙瑞的聲音傳來。
“賢侄啊,到底我們也是老交情了。”趙瑞一臉的溫厚,“以後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開口。”
夏葉初被噁心到說不出話,寧辭青倒是沉得住氣,滿臉微笑地和趙瑞握了握手,又說:“雖然您用自家針劑不花錢,但也別貪多。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反而更顯老。”
趙瑞早料到寧辭青會繼續攻擊自己的外形,這次有了心理準備,表情如常:“年輕人不要在一些細枝末節上的事情上用心。還是多關心自己的事業吧。”
寧辭青說:“這點倒不如您,偏喜歡在別家的專利上用心。”
“這專利是我家的。”趙瑞笑了笑,志在必得地介面。
聽到這話,饒是夏葉初再溫吞,也忍不住反駁道:“專利分明是夏氏研發,趙總這話未免荒唐。”
趙瑞從容撣了撣袖口:“我們在這兒說破天了,也沒有意義。就看委員會怎麼裁奪,不是嗎?”
看著趙瑞志在必得的笑容,寧辭青想到趙瑞和陳啟勇的種種心照不宣,心下一沉。
夏葉初也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陳啟勇對科瑞的偏袒,胸口氣血翻湧,卻偏偏無計可施。
“我們科瑞醫療肯定是支援委員會的裁奪的。只是希望判決下來的時候,兩位可別輸不起。”趙瑞將兩人神色盡收眼底,笑意愈深,“雖然你們很年輕,但到底也是實驗室老闆級別的人物了,到時候可別失了風度,把裡子面子都輸光,那就不好了。”
說完,他也不再和夏葉初、寧辭青糾纏,轉身從容走出會議中心,彎腰坐進等候的賓利,默默拿起隨身小鏡子。
對鏡擠出一個笑容,發現眼角額頭果真紋絲不動,暗罵一聲:“握草,寧辭青那小崽子說的居然是真的!肉毒確實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