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的另一半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有的大呼完了完了,居然是財大氣粗、殺伐果斷的何晏山出手傷人,那必定是見血封喉。
也有人怪責夏葉初,居然不識抬舉,好好一樁婚事推掉,弄得滿城風雨,自毀長城。
這些言論如雪片飛向夏葉初,幾乎把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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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窒息了。
卻在這個當下,一隻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穩穩地握著他,堅定得像焊在一起的金屬。
他轉過頭,看到寧辭青堅定的側臉。
寧辭青沒有看他,只是用冰冷的視線掃過眾人,淡漠地說道:“既然大家不認可我們的實驗室,大可以提前離場,誰想要走,我們都不會阻攔。”
眾人一下噎住。
夏智森臉色鐵青,一掌拍在桌上:“夏氏是家族產業!你一個外姓人,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大放厥詞?”
寧辭青冷冷一笑。
那笑意裡透出的冷意,是夏葉初從未見過的,陌生得像換了個人,偏偏又讓人無端覺得安心。
“夏氏確是各位的家族產業,”寧辭青緩聲道,“但這間持有專利的實驗室,有我的三成。”他頓了頓,“論話語權,似乎比在座不少人都要多些。”
這話倒是一針見血。
眾人立即煞白了臉。
夏智森呼吸急促,轉向夏葉笙:“你真是引狼入室!竟讓外人捏住核心資產!”
“別說得股權是白送的。”未等夏葉笙開口,寧辭青便輕叩桌面,將視線拉回自己身上,“當初夏氏最難時,那二十億是誰拿出來的?要錢的時候,倒不記得分甚麼外姓內姓了。”
滿座啞然。
夏葉笙看了一會兒滿座青白交錯的臉色,才緩緩開口:“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何必先內訌起來?說到底,都是為了夏氏好,為了研究好。更不要提甚麼辭青是外姓人的話了。他和葉初是一起的,以後也是一家人。誰要再說辭青是外人,那就是和我倆姊弟過不去。”
聽到這話,寧辭青倒是有些驕傲起來,把夏葉初的手握得更緊了。
夏葉初感受到手掌傳來的熱度,微微挺起了脊樑,看著如山般壓來的視線,忽而從容起來。他也學著姐姐的樣子,用堅定的視線掃過全場,而後緩緩說道:“和何晏山的婚約請大家不要再提。辭青就是我認定的另一半。”
寧辭青剛才不過是驕傲,如今卻是感動,看著夏葉初的眼神,多了許多繾綣的熱度。
只是夏智森等人看著這一幕,實在想嘔:都快破產了,還秀恩愛呢?!神經病啊!!!
散會後,大家紛紛走出會議室。
只有夏葉初、夏葉笙和寧辭青還在室內。
夏葉笙揉了揉眉心:“雖然剛剛用股權彈壓了叔伯們,但他們心裡還是不信服的。”
正因預見這些,她才早早將專利實驗室剝離。夏葉初持40%,寧辭青30%,餘下份額才歸夏氏與何氏。這步棋下得險,卻也斷了保守派插手的後路。
夏葉初也是眉頭緊蹙:“樂觀點想的話,如果能熬過聽證會……”
“總得做好最壞的打算。”夏葉笙說,“如果聽證會過不去呢?科瑞的資金流比我們充足,按他們的打法,把我們熬死了,他們就勝利了。”
這才是叔伯們真正恐懼的。
現實的鐮刀懸在頸上,不是寧辭青會上一番鋒芒畢露的發言能擋住的。
夏葉初蹙眉:“可是,接手何氏股份的川明資本,不也實力雄厚嗎?他們難道不幫忙?”
“川明的老總是衝著摘果子來,要說專利前景好,他們當然傾囊相助,但現在……唉!”夏葉笙捏了捏眉心,“當初讓你退婚,是算準了專利前景好,不愁沒有資本青睞。誰想到何氏居然會來這麼一出。”
夏葉初聽出夏葉笙弦外之意,只是說:“何晏山說了,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做的?”夏葉笙冷笑一聲,“就算不是他親自動手,也是他手下的人。他現在捂著不查,也不肯伸手拉我們一把。這跟事情是他做的,有甚麼區別?”
剛剛在會議上,夏葉笙力挺夏葉初,那是給外人看得。
現在聽夏葉笙的語氣,彷彿還是有些怪他。
面對外人,夏葉初能夠挺直腰板據理力爭,但對著姐姐,倒沒有這樣的魄力了。
他垂下眼:“我選在這時候退婚,是不是太任性了?”
聽這句話,夏葉笙眉心微跳。
倒是旁邊的寧辭青,眼底微微一晃。
剛剛在會議上,夏葉初握著他的手,大聲宣佈“寧辭青就是我認定的另一半”,擲地有聲,言猶在耳。
如今卻又做出這樣的懊悔神色。
寧辭青心下微頓。
夏葉笙卻只說:“落子無悔,你說這些話幹甚麼?”
她說著,眼波極輕地往寧辭青的方向一轉。
那輕輕一瞥,卻像一根針,刺得夏葉初驟然清醒。
夏葉初猛地抬眼看向寧辭青,卻見寧辭青還是溫溫和和的保持微笑,但夏葉初隱約感覺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怕是會傷害到寧辭青。
夏葉初忙說道:“我沒有後悔的意思……我只是……”
“我明白。”寧辭青溫聲說,“大局為重,無論做甚麼決定,都總是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才是。”
他說得越是體諒,就是越是讓夏葉初心口發澀。
“的確,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夏葉笙朝寧辭青微微一笑,“說起來,情況如果繼續惡化的話,我們總要想起到後路。說起來,寧氏會不會有意願出手相助呢?”
聽到這話,夏葉初微微一怔。
寧辭青眼眸一閃,終於明白過來。
剛剛在會議上,夏葉笙力挺寧辭青,看起來像是很認可自己成為夏葉初的伴侶。
現在看來,夏葉笙是看到何氏靠不住了,想著能不能透過寧辭青拉到寧氏的支援。
畢竟,上次度過難關,也是靠寧辭青從寧氏那兒“偷出來”的二十億。
寧辭青臉上泛起苦笑:“寧氏從來沒有投資過這個行業。我上次拿出的錢,是透支了我所有的家族股份折現的。”
說是透支了股份還是輕了,那簡直是透支了信任額度。
夏葉初忍不住開口:“姐姐,你也不是不清楚……上回的事情……”他頓了頓,想起寧辭青那溼漉漉的眼神,說著“師哥,我沒有家了”。
為免傷害寧辭青的感情,夏葉初委婉道:“寧辭青也很久沒回家了。”
“那就太不對了。”夏葉笙裝作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不贊同般的搖搖頭,嘆氣說,“甚麼都比不上家人重要。辭青,就算不為別的,也該常回去看看老人。”
夏葉初愣了一下,覺得姐姐突然變得聽不懂話似的。
當然,聽不懂話的那個人其實是夏葉初。
寧辭青倒是通透,淡淡一笑,回應道:“也是,別的不說,既然小初是我的‘另一半’了,自然也該帶他回家見見父母的。”
夏葉初聽不懂那些暗湧,只聽懂了“小初是我的另一半”。
剛剛情急之下,夏葉初擲地有聲地說出“辭青是我認定的另一半”,現在從寧辭青嘴裡聽到,才後知後覺地臉紅耳熱起來。
寧辭青看著他耳尖那抹紅,眼底的涼意終於化開些許。他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夏葉初的手背:“走了,師哥。該回實驗室了。”
晚上,寧家大宅。
寧辭青和夏葉初從車子裡走下來。
傭人們看到這位久違的小少爺,心裡複雜,但臉上還是恭敬地請入。
到了門裡,寧太太倒是走出來飛快,笑著迎上來:“快進吧,就等你們了。”說著,她看向了夏葉初,笑容依舊和煦。
夏葉初瞬間有些尷尬,乾澀地說:“阿姨好。”
寧太太含笑道:“外頭冷不冷?”態度和從前倒沒有不同,隱約還更親切了一些。
夏葉初心下立即鬆弛些許,回答道:“開車來的,不冷。”
寧辭青在旁看著,唇角很輕地彎了彎。
待進了餐廳,寧父、大哥寧辭琛、二姐寧辭雲、三哥寧辭風也都坐好了。
看到寧辭青進來,寧父眼神閃過一絲複雜,擺著譜兒坐好,但語氣還是隱約著期待:“回來了。”
而哥哥姐姐三人對寧辭青充滿戒備,面上卻反而很和氣。
大哥寧辭琛率先起身:“快坐,就等你們了。”
“老么倒是爽快,這麼久不露面,一回來就帶男朋友。”寧辭雲抬眼看向夏葉初,笑意未達眼底,“還是位熟面孔。”
寧辭風忙續上:“是啊,上次見夏葉初好像還是在世紀酒店吧。”
“世紀酒店”,就是夏葉初和何晏山訂婚地方。
提起這個,夏葉初臉色微僵。
倒是寧辭青自然地說:“是嗎?我怎麼不記得你受邀請了?”
寧辭風哈哈大笑:“是沒有,我在新聞上看的。”
寧太太瞪寧辭風一眼:“要擺飯了,別多說話。”
寧辭風才不說了,只是瞥了寧辭青和夏葉初兩眼。
傭人們陸續端上菜餚。吊燈的光落在華麗的瓷器上,反射出冷冽的碎芒。
長桌像條無形的河,將血緣相連的人們隔成兩岸。
待吃完飯了,寧辭青起身,低聲對母親說:“母親,請您照看小初一會兒。我要到書房和父親說會兒話。”
聽到寧辭青帶著依賴的聲音,寧太太眼神柔軟:“你去吧。我會陪著他的。”
說罷,寧辭青和夏葉初點頭示意,便跟父親進了書房。
三位兄姐們看著這個畫面,戒備心提到頂點,卻又不能跟上去,轉眼看著被留在客廳的夏葉初,只覺得他像只落單的小綿羊。
寧辭雲率先笑著挨近:“夏氏最近可好?聽說新藥申報遇到些麻煩?”
寧辭琛晃著餐後酒接話:“若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夏葉初不太擅長應對這些,一瞬間有些倉皇。
寧太太伸手將他輕輕拉起:“葉初,來,我新繡了幅江南煙雨,你幫我瞧瞧配色。”
寧辭雲撇了撇嘴,笑道:“媽媽真偏心,只帶葉初去看,不帶我們去?”
“平日讓你們看,個個都說忙。”寧太太挽著夏葉初往偏廳去,語氣帶著埋怨,“現在倒知道湊熱鬧了?”
三人一下也沒了聲音,只能看著寧太太把夏葉初引進繡房,把門關上。
繡房裡燃著淡淡的檀香,北牆整面梨花木多寶格,錯落擺著各色絲線糰子,旁側斜斜支著繡架,半幅煙雨濛濛的江南浮在素緞上。
看到這緞面,夏葉初有些恍惚,想起當年母親在世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愛好。
寧太太請他坐下,問他:“你覺得怎樣?”
夏葉初醒過神,目光碟旋在繡面上:“這是再精緻也沒得了,陣腳就這樣細密,深淺過渡才能那麼自然,跟畫上去似的。”
“唉,都是些笨功夫而已。年紀大了工作不忙了,才有閒心一針針縫縫補補。”寧太太撫過緞面輕嘆,“如果當年養小孩兒的時候,也有這個閒心,大概情況就不一樣了。”
聽到這話,夏葉初想到她大概意有所指,但也只得客客氣氣地說:“阿姨說笑了,您的孩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
寧太太卻搖搖頭:“那三個大的,我就不說了。只是辭青這個老么,我其實我在他身上用心思反而最少。只當他是最省心的,想來是我自己疏忽。”
夏葉初默然片刻,見她眼底浮起悵然,輕聲道:“這麼看來,您還是很疼辭青的?”
“當然,自己生的孩子怎麼可能不疼呢?”寧太太苦澀道。
夏葉初一瞬間有些接不上話。
腦子裡翻湧起當時的畫面,寧辭青那麼可憐地跟自己說“我無家可歸了”……
這和寧太太此刻的表現,彷彿頗為矛盾。
夏葉初臉皮薄,沒辦法直接問別人的家事。但偏偏又不懂怎麼迂迴試探,只
寧太太見他眼神遊移,問他說:“辭青這陣子過得怎麼樣?”
“很好,他很好。”夏葉初答道。
“唉,那就好。”寧太太眉眼舒展開來,“往後常同他回家坐坐。”
夏葉初僵硬地點點頭,看寧太太的態度,實在難以和寧辭青當時說的“掃地出門”“無家可歸”劃上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