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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分離焦慮

2026-05-02 作者:木三觀

第30章 分離焦慮

電梯仍在下降,輕微的失重感從腳底傳來。

“那麼,師哥,”寧辭青緩緩抬起眼,“你昨天又是為甚麼避開我?”

夏葉初渾身一緊,不知該回答甚麼。

寧辭青倒是不含糊:“和前天晚上有關嗎?那天晚上,你和何先生約了吃飯,你們是不是談論了甚麼有關我的話題?”

夏葉初猛地轉頭看向他,瞳孔微縮。他沒想到寧辭青竟連這個都猜到了,且如此直白地攤開在兩人之間:“何先生他……”

“他不希望我們繼續這樣了吧。”寧辭青淡淡道,“所以今天又借咱姐的口,叫我們分開。”

電梯“叮”一聲輕響,抵達了樓層。

寧辭青率先邁步走了出去,腳步平穩,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夏葉初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那句“他不希望我們繼續這樣”——繼續哪樣?

是繼續形影不離地工作?

是繼續當默契的師兄弟?

還是……

一股說不清是懊惱、是無力還是更深茫然的情緒,從夏葉初的心底湧了上來。

實驗室裡的人得知拆分實驗室的訊息,略略意外,倒也不至於很驚訝。

有人私下輕聲議論兩句,也無非是“以後兩邊跑資料怕是要多費些功夫”、“寧博士那邊新方向聽說很有潛力”之類不痛不癢的話。到底是大機構的實驗室,人事變動、專案調整本是常態,驚訝過後,便也各自低頭,繼續手頭的工作。

夏葉初留在原處的核心實驗室,繼續深耕既定的主要路徑;寧辭青則帶著一部分人員和裝置,遷入了樓層另一側新劃撥的衍生平臺實驗室。兩間實驗室之間,隔著一整條長長的走廊和若干其他功能區,若非刻意,平時幾乎碰不到面。

夏葉初仍在自己熟悉的舊地,周遭儀器與陳設大多未變,可空氣裡卻像是少了些甚麼。

忙碌是真切的,一項項實驗推進,資料不斷積累,成就感亦有之,只是這成就感裡,似乎摻雜了一絲獨自吞嚥的澀味。

偶爾,他需要穿過走廊,路過新實驗室大門。

門通常是緊閉的,磨砂玻璃透出裡面忙碌晃動的模糊人影,偶爾有團隊成員進出,也是步履匆匆。他從未推門進去過,也不知裡面是何光景。

兩人在各自的軌道上高速運轉,像兩顆被分置的齒輪,各自咬合著屬於自己的零件,高效,有序,卻再無交集。必要的協作透過冰冷的郵件與格式化的工作簡報完成,連電話都極少。

曾經的形影不離、心照不宣,彷彿已是上個世紀的事。

這樣的分室而處,夏葉初漸漸覺出不對。

也說不上哪裡不對。

實驗照做,資料照收,因為難關已過,現在進度甚至比從前還要快些。只是偶爾伸手去取移液器會無端怔一怔,就像等著有另一隻手先一步將調校好的器具遞來。

午餐獨自在食堂角落用,對著盤中菜餚,又想起寧辭青總能將他不愛的青椒挑得一根不剩,而他也能偶爾從寧辭青盤中取用幾顆對方不喜的佐料。

夜裡回到公寓,推開門,一室漆黑靜寂。燈要他親手按亮,冰箱裡也只有冰冷的礦泉水。

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寧辭青早已無聲無息融入他每一個日常的節拍裡。如今他抽身而去,不是少了一個搭檔那樣簡單。

夏葉初開始頻頻走神。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心思卻飄到走廊另一端那扇緊閉的門後。那人此刻在做甚麼?新實驗室可還順手?會不會也偶爾想起這邊?

內部通訊系統裡寧辭青頭像,他一日總要點開數次。並無公事需要聯絡,只是看著,彷彿那樣便能離得近些。

經過那扇門時,腳步總不由自主放慢,卻又在有人進出時,倉促移開視線,裝作只是單純的路過。

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惦念,像春日雨後的藤,悄無聲息便纏滿了心頭。

他有些惱自己,更有些惘然: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寧辭青竟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自己又是何時,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他情不自禁地去搜尋寧辭青的身影,他的痕跡。

他便開始疑心寧辭青是在刻意避著他。否則怎麼解釋,明明在同一層樓,共享著中央走廊、茶水間甚至洗手間,除非事先約好的專案會議,竟總也碰不上面?

從前形影不離,如今卻像隔著有意而為之的時差。他早晨踏入實驗室,隔壁那扇門早已緊閉;他過了午夜才收拾離開,隔壁的燈光卻早已熄滅多時,只餘門縫下一線黑暗。

午餐時段,他刻意調整去食堂的時間,想著或許能“偶遇”。可巡視一圈,總不見寧辭青的蹤影。問起才知寧辭青團隊近來習慣將餐點叫到新實驗室裡,邊吃邊討論進度。

連使用公共的大型裝置,時間也完美錯開。系統預約記錄顯示,寧辭青那邊總選在他團隊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時段。

一次,他在走廊盡頭遠遠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要拐進安全通道,下意識加快腳步跟過去,推開樓梯間的門,裡頭卻空蕩蕩,只有腳步聲在下方迅速遠去。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聽著熟悉的腳步聲最終消失,心頭焦灼慢慢涼了下來,化作一種更沉滯的悶。

下次見面,是在夏葉笙主持的月度專案聯席會上。

夏葉初踏入會議室時,寧辭青已到了。他沒坐在從前慣常的、緊挨著夏葉初的位置,而是獨立坐在長桌的另一側。

夏葉笙見人到齊,便簡潔開場,隨即讓雙方負責人彙報進展。

寧辭青率先起身,走到前方的投影幕旁。他今日穿了件合身的淺灰襯衫,襯得人愈發清挺。

夏葉初坐在對面,不得不抬頭看他。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這樣正式的場合,以完全面對面的角度,如此仔細地打量寧辭青。

燈光自頂上落下,照著寧辭青俊秀的眉眼,神色卻沉靜疏淡,與夏葉初記憶中那個目光時刻追隨自己的師弟,已然重疊不上。

彙報完畢,寧辭青微微頷首,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與對面的夏葉初有短暫一瞬的交匯。那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看待會議室裡任何一位與會同仁,禮貌但毫無多餘溫度。

夏葉初握著筆,指尖猝然發緊。

他看著對面那人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樑,忽然意識到,那個總是安靜站在他身邊的師弟,是一個成熟的、專業的、甚至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吸引力的男士。

他的沉靜裡蘊含著力量,他的溫和底下藏著稜角,如今溫和盡收,渾身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得不正視的氣場。

會議還在繼續,夏葉初卻有些聽不進去了。

他只是望著對面,望著這個明明長久在他身邊的大男孩,突然退場得乾乾淨淨,又以一種他全然陌生、卻又無法否認其魅力的姿態,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會議內容如流水般從耳邊滑過,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對面那個沉靜而耀眼的存在牢牢攫住。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起身離席。

夏葉初仍坐在原位,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對面。寧辭青拿起西裝外套,起身隨著人流朝門口走去,沒有朝他這個方向多看一眼。

原本,夏葉初是存了心思的。他想借著這次難得的碰面,無論如何也要將人攔住,問個清楚,問他是不是真的在躲著自己。

而現在,他好像突然失去了這種衝動。

就在夏葉初發呆的時候,夏葉笙叫住他了:“工作還順利嗎?”

夏葉初回過神,語氣盡量如常:“還不錯,進展都在預期內。”

夏葉笙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目光細細打量了他片刻,才開口:“我本也不想催你。但該問的還得問。最近,見過何晏山沒有?”

夏葉初會意,家族聯姻,利益捆綁,表面的關係維繫亦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想起上次和何晏山吃飯的情形,仍覺消化不良,但在夏葉笙眼神的催逼下,還是答道:“我週末有空,先試試約他。如果他不答應,我也無法。”

夏葉笙聽了,只淡淡道:“嗯,你心裡有數就好。”

說罷,她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夏葉初重新轉回身,面對著空無一人的長桌和對面那張早已無人的座椅。

週末約何晏山……他幾乎能想象出那通電話或資訊發出後,可能面臨的漫長等待,或是對方公事公辦的簡短回覆。這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疲乏。

而更深處,另一種模糊的念頭自然浮起:比起去經營那段冰冷而吃力的“婚約關係”,他似乎更寧願將時間耗費在弄清楚寧辭青為何變得如此遙遠這件事上。

只是這念頭太不合時宜,也太危險。他用力閉了閉眼,將它壓回心底那片愈發混亂的迷霧中去。

夏葉初去了安全通道內的樓梯間,給何晏山打電話。

出乎意料,電話幾乎在響鈴第二聲就被接通了。速度快得讓夏葉初微怔了一下。

然而,聽筒裡一片寂靜。何晏山似乎從不屑於,或是不習慣,在通話中率先開口。以往,總是夏葉初在短暫的空白後,主動打破僵局,說明來意。

這一次,或許是心神仍未從會議中的怔忡裡完全抽離,又或許是心底那點消極與倦怠作祟,夏葉初竟也一時沒有出聲。

短暫的沉默在電波中流淌,彷彿能聽見訊號微弱的電流聲。

就在夏葉初遲滯的神經終於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應該先開口時,聽筒那頭,卻傳來了何晏山低沉平穩的聲音:“是夏先生嗎?”

夏葉初定了定神,應道:“是我,何先生。”

“有甚麼事?”何晏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語調平穩。

夏葉初又沉默了。邀約的話明明在舌尖打轉,卻像被膠水黏住,吐出來格外艱難。他並不真的期待這次會面,甚至隱隱抗拒。

可他最終還是開口說道:“想問一下何先生……這個週末,是否方便抽出些時間?”

話音剛落,夏葉初甚至暗暗期待何晏山會冰冷拒絕。

“可以。週六下午三點之後,週日全天,我都有空。你定時間地點。”何晏山卻迅速答應了,甚至並沒有問夏葉初意欲何為。

這份異常的爽快,與以往那種矜持、被動甚至時常爽約的姿態,截然不同。夏葉初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心頭反而一陣侷促。

“……那就,週六下午四點吧。”夏葉初胡亂選了一個時間,“地點……何先生定就好。”

“好。”何晏山應得簡潔,“地點稍後讓美琳發給你。”

通話就此結束。

夏葉初掛了電話,下意識想伸手身側的安全通道的門。

沒想到,門是半掩的。

他微微一頓,看到門外站著寧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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