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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逃避

2026-05-02 作者:木三觀

第29章 逃避

翌日,實驗室。

夏葉初下意識避開了寧辭青,倒不是刻意冷淡,只是目光相接時,總不著痕跡地滑開。

寧辭青遞過甚麼東西,他也只低聲道謝,接過便放在一旁,指尖也刻意後縮,全然不給自己有不小心碰到寧辭青手指的機會。

寧辭青是何等敏銳的人,自然察覺了這層若有似無的隔膜。但他依舊含笑,依舊妥帖。

夏葉初站在實驗臺前,對著螢幕上跳動的曲線,有些出神。

昨日何晏山那些話,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盪開,此刻方覺餘波未平。

他忽然有些惘然,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朝夕相對、早已習慣其存在的人,就好像他們之間真有點甚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旦被點破,便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渾然不覺了。

中午時分,實驗室裡慣常的節奏稍緩。到了飯點,寧辭青如常收拾好手邊的資料,抬眼望向夏葉初的方向。

夏葉初也恰好停下手,兩人目光在半空短暫交匯。按照慣例,他們是要一起去茶水間吃飯的。

夏葉初卻先一步移開了視線:“今天……我想出去吃。”

這話說得突兀,打破了延續多年的默契。

寧辭青唇邊的笑意凝住了半秒,隨即化開,依舊是那副體貼模樣:“也好,換換口味。師哥是想一個人去嗎?”

夏葉初只覺得喉嚨發緊,點了點頭:“嗯。”

應完這一聲,又覺得這簡單的回應太過生硬。他看著寧辭青臉上淡了些許的笑意,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罪大惡極”的沉重感。

“但其實……” 夏葉初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來填補這令人不適的空白,或許是想解釋,或許只是想驅散寧辭青眼中那抹黯淡。可他向來不善處理這種微妙的情感場面,話到了嘴邊,又不知該如何組織,只剩下無措的沉默。

倒是寧辭青非常和緩地圓上場面:“不巧我自己做了便當,也就沒法陪你出去了。”

夏葉初聽他這麼說,心裡那點負疚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越發沉甸甸。

夏葉初隨意在附近尋了家安靜的餐廳坐下。

環境雅緻,人也不多,本該是能好好享用一餐的地方,幫助他理清思緒。可他對著侍者端上來的精緻菜餚,卻毫無胃口。

筷子拿起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腦子裡反覆迴響的,是寧辭青那句“我自己做了便當”,是何晏山那句“超越了師兄弟的情誼”,更是自己倉促離開時,寧辭青臉上強撐的溫和……

自己這頓“獨自出來吃”的飯,非但沒有換來預想中的清靜與思考空間,反而讓那股莫名的煩悶被放大了數倍。

餐廳裡輕柔的音樂,鄰桌低語的談笑,更襯得他形單影隻,心事重重。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就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時候,就已經悄然改變了質地,將他捲進了一個洶湧的漩渦。

這頓飯,終究是吃得食不知味,草草收場。

午後,實驗室。

夏葉初與寧辭青再度並肩站在實驗臺前,彷彿回到了最尋常的工作狀態。

寧辭青側首看向夏葉初,輕聲問:“師哥中午吃了甚麼?”

只是簡簡單單一句問詢,卻讓夏葉初心神瞬間被扯離,險些將手中吸管裡的試劑,滴入錯誤的容器。

就在液體即將滴落的毫厘之間,旁邊伸來一隻穩定而熟悉的手,輕輕托住了他的腕部。

夏葉初渾身一僵,像被這看似大公無私的觸碰燙了一下。

他喉頭動了動,低聲道:“……謝謝。”

寧辭青唇邊似乎想揚起慣常的笑意,但那弧度只牽起一半,便化為一抹淡淡的苦澀。

夏葉初像是被這份苦澀感染了一樣,心頭也泛起微酸。

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實驗資料上,可腕間那一點殘留的溫度卻久久揮之不去。

照例熬到夜深,窗外夜色濃稠。

按照往日的習慣,此刻夏葉初該自然而然地說一句“走吧,送你”,然後兩人一同離開。可今日,話到了嘴邊,卻吐不出來。他收拾東西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些,目光低垂,竟有些不敢去看寧辭青。

寧辭青何等剔透,立時便察覺了這份微妙的遲疑。他不等夏葉初為難,已先一步收拾停當,拿起自己的外套,語氣是慣常的溫和妥帖,聽不出半分異樣:“師哥,時候不早,我先走了。你路上也小心。”

夏葉初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那句“我送你”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好,你也是。”

寧辭青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推門離去,步履平穩,沒有回頭。

不多時,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響。夏葉初抬眼望向窗外,只見雨點在窗外撇下,泛著絲絲銀光。

他動作頓了頓,心下想到:這個鐘點,公共交通是沒有了,雨夜更難攔到空計程車。念頭一轉,便想起寧辭青離開時並未帶傘。他這個師弟慣常細緻,今日竟也疏忽了。

想到這點,他立即拿起實驗室備著的一把黑色長柄傘,推門走入微涼的雨幕中。

雨不算驟,卻綿密得很,在傘面上打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沿著寧辭青平日慣走的路線緩緩前行,目光掠過街角、便利店簷下、巴士站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夜色昏蒙,雨霧氤氳,街燈的光暈染開一團團溼暖的黃。行人匆匆,傘花朵朵,卻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心底那點模糊的擔憂,漸漸清晰起來。

最終,他在隔了兩個街區的圖書館廊簷下看見了寧辭青。他靜靜立在昏光裡,望著簷外成串落下的雨簾,側影清雋,卻透著一股子無遮無攔的孤清。肩頭外套的顏色深了一小片,想是來時已沾了雨。

夏葉初握著傘柄的手微微一緊,吸了口氣,才朝那方向走去。

寧辭青聽見腳步聲,側過臉來:“師哥?”他的語氣裡帶著意外,像是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

夏葉初望著他立在雨幕前的模樣,形單影隻,無端便叫人想起那句“無人愛我”。

雨水順著簷角滑落,串成珠簾,將他隔在這一方狹窄的乾燥裡,外頭是溼漉漉的夜。

憐意如同天上無窮落下的雨,將先前那些遲疑與隔閡都沖淡了。夏葉初握緊傘柄,往前遞了遞:“雨大了,我送你回去。”

寧辭青微微一怔,輕輕搖了搖頭:“不用麻煩師哥了,雨不算大,我等等就好。住處離這兒不遠,走回去也方便。”

夏葉初怔在原地。他沒想到會被拒絕,又好像,他不習慣被拒絕。

寧辭青甚麼時候拒絕過他呢?

傘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襯得簷下一片寂然。

夏葉初握著傘,竟不知該再說甚麼,心頭一片茫然。

翌日。

夏葉初回到實驗室,輪到寧辭青避著他。

夏葉初走近時,寧辭青也恰巧要核對引數。夏葉初開口討論資料,寧辭青便微微頷首,將列印好的報告輕輕推到他手邊,聲音溫和:“師哥先看,若有疑問我再補充。”

話畢,寧辭青已移至另一臺電腦前,專注螢幕,留給他一個安靜疏離的側影。

連午間用餐,寧辭青也提早片刻離開了實驗室,讓夏葉初想找他到摸不著影兒。

一夜之間,寧辭青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線,自己退後一步,安然居於線外。

夏葉初發現,自己竟適應不來這樣的推開,心口像是空了一塊,沒著沒落的,教人茫然。

他試圖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實驗,可思緒總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沉默的背影。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不知該以何種語氣、何種名目。說“昨天晚上你是幾點回到家的”?還是問“今天中午你是在哪兒吃的”?

似乎都突兀,都彆扭。

他這才遲緩地意識到,過去這些年,多是寧辭青在不動聲色地適應他、遷就他、為他打點周全。而他,竟從未真正學習過如何主動靠近,如何在對方退開時,得體地向前一步。

就在他兀自怔忡之際,內線電話響了。

是夏葉笙的秘書:“夏博士,夏總請您和寧博士現在到總裁辦公室一趟。”

夏葉初掛了電話,和寧辭青一前一後走出實驗室,穿過長長的走廊。

腳步聲在光潔的地面上敲出輕微的迴響,節奏分明,卻毫無交集。誰也不曾開口,沉默像一層透明的膜,將兩人包裹其中,近在咫尺,又遠似天涯。

到了辦公室,夏葉笙已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邊一杯清茶嫋嫋冒著熱氣:“坐。”

待兩人落座,她開門見山地說:“何晏山那邊剛傳來的提議。鑑於聯合專案已步入正軌,資料驗證也已順利完成,他建議將現有實驗室的日常運作稍作調整。你們兩個,各自負責一個獨立的研究方向。”

聽到這話,夏葉初渾身一僵:“這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葉初你主攻原定核心路徑的深化與最佳化,辭青則牽頭負責我們新開闢的那個衍生物篩選平臺。實驗區域和團隊都會做相應劃分,資源獨立核算。”夏葉笙話說得清楚明白。這是要將兩人從多年來形影不離的狀態中,徹底剝離出來。

辦公室內一時靜極。

夏葉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何氏的這個提議從管理效率和風險分散角度看,我認為是有一定道理的。你們怎麼看?”

夏葉初喉頭一緊,幾乎立即就要反對。

但話還未成形,寧辭青的聲音先一步響起:“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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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夏葉初猝然一驚,就連夏葉笙也微微意外。

寧辭青答得乾脆,語氣裡聽不出半分勉強:“何總的考量很合理。專案進入新階段,研究方向細化,獨立運作更能聚焦,也便於權責明晰。”

夏葉初到了嘴邊的話,便這麼硬生生哽住了。心口那陣空茫的滯悶,驟然變得尖銳起來。

夏葉笙將弟弟那一瞬的怔忪盡收眼底,卻未多言,只點了點頭:“既然辭青也覺得可行,那便先按這個方向準備細化方案。”

商議完畢,夏葉初和寧辭青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電梯門再度滑開,將兩人吞入一方狹小的金屬空間裡。

盤踞心頭的滯悶在密閉的寂靜裡,膨脹到了極致。夏葉初有些透不過氣,終於還是沒能忍住,開聲打破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為甚麼?”

問得沒頭沒尾,像是在問方才的同意,又像是在問雨夜的拒絕,問晨間的疏離,問這一路走來所有的沉默與退避。

太多疑問堵在心口,最終卻只化作這最簡單、也最茫然的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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