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甚麼是正常的師兄弟
夏葉初呼吸一滯,心猛地一跳。他幾乎是未經思考,猛地將門推開,差點兒踉蹌了一步。
寧辭青伸手穩穩將他扶住。
二人好久沒有離得這麼近了,雖然他們二人從前也常靠得很近,可好像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幾乎胸膛相貼,手臂交纏,形成一個近乎相擁的姿勢。夏葉初不得不稍稍昂起頭,才能看清對方的臉。
這一抬頭,他才彷彿首次驚覺,對面這個男人,身材竟是這樣高大。
自己平時竟未留意,寧辭青不是甚麼清瘦單薄的青年。他的肩膀寬闊,能輕易撐起挺括的襯衫,胸膛也堅實,隔著一層衣料,似乎能感受到其下沉穩的力量。手臂扶住他的力道穩定可靠,帶著一種成年男性特有的支撐感。
夏葉初視線平移,劃過寧辭青清晰的下頜線,最終落在滾動的喉結上。
他忘了言語,只是怔怔地望著這突然變得極具侵略性的男人,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重重撞擊著。
寧辭青的手很快鬆開,力道收得乾淨利落,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支撐只是出於最基本的禮貌。
夏葉初站穩了,卻仍覺得手臂被扶過的地方殘留著一絲異樣的溫熱。他看著寧辭青微微退開半步,心頭那股憋了許久的疑問,終於衝口而出:“你最近是不是在躲著我?”
寧辭青聞言,只是微微垂眸,目光平靜地落在夏葉初臉上:“為甚麼這麼問?”
夏葉初被這過分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裡,寧辭青似乎不該是這樣。
他記憶中的師弟,總是柔軟的,溫和的,像一捧溫水。
今日的寧辭青,卻堅硬得像一塊石頭。
然而,令他驚奇的是,這種石頭般的質感,並不叫夏葉初感到很陌生。
就像是,或許寧辭青一直都這樣的底色,以至於夏葉初潛意識裡已經認可了,習慣了。
夏葉初愣住:“甚麼……”
“為甚麼這麼問?”寧辭青耐心而機械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問句。
夏葉初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弄得有些氣悶,卻也終於從最初的怔忡中回過神來。他定了定神,開始列舉那些盤旋心頭許久的證據,語氣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的委屈:“除非事先約好的會議,我幾乎碰不到你。午餐時間錯開,使用公共裝置的時間錯開,連在走廊裡遠遠看見,你都會提前拐進別的通道。”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會議上那個耀眼卻陌生的身影,語氣更添了幾分複雜:“今天在會議室,你坐在我對面……好像我們只是普通的合作方,連眼神接觸都幾乎沒有。”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等待著寧辭青的反應。
寧辭青只是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靜無波的神情。待夏葉初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師哥,專案劃分後,我的實驗室在另一端,研究方向不同,實驗節奏自然有異。午餐與裝置時間,是根據團隊最高效的工作流程安排的。總不能兩邊約在一起,豈不是要打架?”
夏葉初聞言,一時語塞。
寧辭青眼中一片坦然的平靜:“至於會議座位,以前我們是同一個實驗室的,當然是坐並排。但現在夏總安排我負責新平臺,與師哥你的核心實驗室是平行彙報關係。坐在對面,是應有的位置。”
他每一個理由都合乎邏輯,讓夏葉初一時怔愣,無言以對。
看著夏葉初懵懂的神色,寧辭青眼眸深邃:“這些難道不是最正常、最合理的工作狀態嗎?師哥為甚麼會覺得,這是‘躲著’?”
“這些才是正常的、合理的工作狀態……”夏葉初喃喃自語般低沉道。
寧辭青將他臉上的動搖盡收眼底,沒有再逼迫,只是緩緩說道:“如果師哥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新一批篩選樣本剛到,需要儘快處理。”
說完,他不等夏葉初回應,便微微頷首,轉身沿著樓梯向下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夏葉初滿心困惑與動搖,回到自己的實驗室。
他忍不住開始觀察。
實驗室裡並非只有他一個帶過師弟、或與同門共事的人。不遠處,李博士和他的師弟小陳正湊在一臺儀器前討論。他們是同一所大學的師兄弟,交情頗好,午餐常一起吃,偶爾也互相帶杯咖啡。這樣的他們,應該和夏葉初寧辭青的關係很相似吧?
可夏葉初仔細觀察,很快便看出了不同。
李博士和小陳彼此當然和睦友好,但絕不像他與寧辭青從前那樣。寧辭青幾乎能預判他所有需求,無需言語便將一切打理周全;他們的默契深到無需確認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或語氣變化,對方便能心領神會;寧辭青的存在如同他延伸出的的另一半,填補了他所有不擅長的生活與情感縫隙,以至於那份依賴與親近,早已模糊了“師兄弟”、“同事”、“朋友”的邊界,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密不可分的共生狀態。
原來,那才是不正常的。
這個遲來的認知,讓他背脊竄起一股不敢深究的恐慌。
“你仔細想想,他為你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是一個師弟、一個好友,會做到的程度嗎?”
何晏山的話再次在耳邊迴盪。
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已然動搖的心防上。
所以……
難道何晏山說的是對的嗎?
第一次聽到這番話時,夏葉初幾乎是本能地牴觸,將它歸為何晏山的偏見與攻擊。
今日再度思考,夏葉初卻成了一池被風吹皺了的春水。
接下來的幾日,夏葉初心神都有些恍惚。
他依舊每日踏入實驗室,處理資料,推進實驗,只是人顯得比往常沉默。
美琳那邊的安排很快落實下來。她發來簡潔的資訊,告知週六下午四點的電影票已訂好,附上了影院地址與取票碼。至於看甚麼電影,夏葉初根本沒留意。他只是機械地開啟行事曆,在那個空白的週六下午格子中,輸入“與何先生看電影”,隨後便關掉了介面。
他甚至有些茫然地想:週六那天,寧辭青會在做甚麼?
如果在一個月之前,寧辭青應該會和自己一起在家裡看電影吧?
這個念頭劃過,夏葉初的心臟陡然加速起來。
週六午後,夏葉初換好出門的衣服。
他臉上是認命的倦怠。因他分明知道,這場約定必然相當味同爵蠟,如同上次那頓失敗的晚餐。
正要出門,瞥見窗外天色陰沉,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他才恍然想起該帶傘。
一邊折返取傘,一邊想著:“如果辭青還在的話,玄關一定放著雨傘。”
這麼想著,又忍不住心虛:都是成年大男人了,還得靠別人提醒才知道下雨打傘嗎?
可這不爭氣的依賴感,卻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叫他念念不忘。
有些事情,倒不是他真的不會做,不懂做。
他這麼大的人了,下雨當然知道帶傘,天冷肯定懂得添衣,實驗遇挫便冷靜調整思路。這些最基本的生存與工作技能,他並非沒有。
只是,當這些事由寧辭青替他做了,那感覺便全然不同。
若不是寧辭青,換作其他人來做這些事,夏葉初恐怕只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倒不如自己動手來得舒服自在。
寧辭青離開後,公司也替夏葉初安排了一個助理幫忙打點。但夏葉初卻覺得被這人照顧是一件極其彆扭的事情。
不過幾日,他便尋了個由頭,將那助理的工作範圍重新界定,只負責純事務性的秘書工作,生活上的瑣碎,一概不再假手於人。助理鬆了口氣,他也自在了許多。
事實證明,只要寧辭青的照顧,夏葉初才能那樣毫無負擔地接受,自然而然將其視為生活的一部分。
這般悱惻的思緒一直纏繞到玄關,夏葉初握住門把,正要推門而出,口袋裡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夏葉初拿起手機,只見上面顯示“寧辭青”三個字,不禁一震,匆忙摁下接聽鍵。
“Alan,你回實驗室一趟。”寧辭青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公事公辦的語調,是夏葉初全然陌生的疏離。
Alan?夏葉初想起來了,那是他們團隊裡一位研究員的名字。
夏葉初滿腔翻湧的期待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所以,寧辭青不是給我打電話啊?也是,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聯絡過我了。
事實證明,寧辭青完全可以在不和他在一起的情況下好好生活、好好辦公。而夏葉初這個當“師哥”的,才是不成熟的小孩子一個,滿心滿肺都是不合時宜的分離焦慮,說出去都要讓人笑話。
可偏偏在這個當下,夏葉初還是不捨得把電話結束通話。
他怔在原地,半晌過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地糾正:“……是我,辭青。”
寧辭青那邊靜了一會兒,才抱歉般再度開腔:“不好意思,師哥,我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