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辭青是我的人!
第二天清晨,夏葉初按掉鬧鐘,習慣性地打算隨便洗漱一下,然後衝碗麥片對付早餐。
他睡眼惺忪地走向廚房,卻見寧辭青正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白襯衫的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幹淨流暢的小臂。
寧辭青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清朗的笑意:“醒了?早餐馬上就好。”
“嗯……謝謝。”夏葉初在餐桌旁坐下,還有些沒完全清醒的怔忪。
“是我該多謝你收留我才對。”寧辭青轉過身,將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輕輕放在他面前。
太陽蛋煎得火候恰好,蛋白邊緣微焦,蛋黃顫巍巍呈流心狀,旁邊搭配著烤得金黃的全麥麵包和幾片清爽的蔬菜。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寧辭青含笑說道。
和寧辭青同住了一個星期,夏葉初就已經覺得生活好像都不一樣了。
早上多了熱騰騰的早餐,至於難得不必加班的晚上,還多了一個能與他共同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的搭子。
更讓夏葉初意外的是,寧辭青不僅懂實驗、懂資料,還懂很多他從未在意、卻影響生活品質的“無關”小事。
夏葉初的投影儀色彩偏色,寧辭青花了一晚上校準,如今看電影時還原度極佳;
書房那盆快要枯死的琴葉榕,被他救活了,葉片油亮亮的,瞧著便精神;
布藝沙發上有幾處陳年汙漬,夏葉初早已視而不見。寧辭青卻不知從哪兒找來專用的清潔劑,一點點噴上去,用軟刷輕輕刷,再用溼布擦淨。待汙漬褪去,沙發便像換了一張新表皮似的……
這天是難得休息的週末。
外面淅瀝瀝的下雨。
寧辭青一邊站著看電視,一邊舉著啞鈴。
毫無鍛鍊習慣的夏葉初家裡當然沒有啞鈴這種東西,這玩意兒是寧辭青自己帶來的。這也終於解釋了,為甚麼那天那個看著不大的行李箱,拎起來居然會那麼的沉。
夏葉初窩在柔軟的沙發裡,原本是在看電視,但目光不自覺地被寧辭青的背影吸引。
隨著啞鈴規律的起落,他肩背的肌肉線條在薄薄的居家服下清晰浮現,手臂的肱二頭肌和三角肌流暢地收縮、伸展,充滿一種內斂而真實的力量感。
那是一種與他平時截然不同的生動,卻又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就在這時候,寧辭青忽而轉過身來。
夏葉初猝不及防,竟有些莫名地窘迫,下意識別開了視線。
寧辭青正要開口說話,手機卻響了。他接起電話,片刻後,語氣變得生硬:“行……那十五分鐘後,我在綠橙咖啡廳等你。”
說著,他把電話結束通話。
夏葉初問:“怎麼了?”
“沒甚麼。”寧辭青搖搖頭,笑了笑。
可他的眉頭皺得太深,即便是遲鈍如夏葉初,也難以忽視。
然而,夏葉初實在不是那種會追根究底的人。他向來不留意這些,更不知該如何追問。
於是,他只能啞然坐在沙發上,看著寧辭青滿面愁容地換好衣服,離開了屋子。
聽著門扉輕輕關上的聲音,夏葉初心頭莫名一緊。
他獨自坐在驟然變得空曠的客廳裡,聽著窗外單調的雨聲,忽然覺得這個難得的週末,竟變得有些索然無味,甚至過於安靜了。
奇怪的是,明明在這一週之前,他都是這麼過來的。獨自一人,安靜地度過休息日,看書,處理資料,或者乾脆對著窗外放空。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盆被養得油亮的綠植,微微一頓。
最終,他咬了咬牙,轉身走向玄關。
玄關旁邊,擱著一把雨傘。
夏葉初微微一頓:“這把雨傘原本是放在這裡的嗎?”
但他也不記得了。
只是這樣正好,他原本都差點忘了拿傘。在學術上非常嚴謹的他,在生活中是令人驚訝的粗枝大葉。
他順手就拿起雨傘,走了出去。
綠橙咖啡廳。
寧辭青坐在角落的位置,對面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士。
“寧先生,請相信,我們是真的非常有誠意要與您合作。像您這樣的頂尖人才,困在夏氏實在是太過屈才了。來我們這兒,我們有最頂級的實驗室配置、最充足的研發預算、最前沿的行業資訊網路……您絕對能得到比現在大得多的發揮空間和成就感。”那位男士頓了頓,又拿出一份文件,“而且,我向您承諾的待遇會豐厚到超乎您的想象。足以讓您立刻擺脫目前所有的……嗯,財務困擾。”
寧辭青溫聲說道:“我財務困境需要十八億才能解決,你們能給我這個嗎?”
對方顯然噎了一下,半晌才尷尬道:“寧先生,或許等您加入我們之後,以我們的資源和能量,您之前揹負的那十八億壓力,自然會有更好的方式去解決,甚至可能不翼而飛。”
“哦,所以你是帶著任務來找我的。”寧辭青扯了扯唇角,瞭然中帶著譏諷,“是誰讓你來的?寧家?……不,不是。他們只會拿那些搞仿製藥的養老公司來搪塞我。”
這麼一想,寧辭青立即明白:“是何晏山?是何晏山讓你們來挖我的。”
話已挑明,對方反倒不那麼尷尬了,語氣頗為平和:“您放心,這不是甚麼‘戰術性挖角’。關於您的待遇、薪資結構、股權激勵,以及最關鍵的專案,全部可以白紙黑字寫進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裡。我可以向您保證,絕不會出現您過來之後被隨意調崗、架空甚至解僱的情況。我們求賢若渴,誠意十足。”
寧辭青聽了,真笑了:“何晏山也真行,給個巴掌再給個棗。”
但話雖如此,寧辭青心底也不得不承認,他有點佩服何晏山這套組合拳了。
先是正面對峙,何晏山立場堅定,直接拿協議掐住他的脖子。
卻也未將他逼至絕路。背後找了這家公司來挖他,大約是給他一個臺階。
這家公司與寧氏安排的不同,是真正搞研發的、有前景的企業。
倘若寧辭青的唯一追求只是做個好的研發人員,說不定真會被他說動。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想,我們團隊別的不說,就是預算和穩定性,肯定是優於夏氏的。”說著,他又放軟語氣,讓自己看起來非常友善誠懇,“拋開私人恩怨和立場,純粹從您的事業發展出發——這才是最理性的選擇,不是嗎?”
聽了這番話,寧辭青並未立刻表態。他只端起面前的咖啡,不緊不慢地啜飲一口,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連綿的雨絲。
這沉默的態度,讓對面的HR覺得自己似乎多了幾分勝算,正想趁熱打鐵。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他們座位旁那盆高大的裝飾綠植背後,轉了出來。
那位HR抬起頭,看到來人的臉,神情明顯一怔。
寧辭青順著他的目光轉過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意外:“師哥?”
夏葉初身上還穿著家居服,外面隨意套了一件夏氏LOGO工裝夾克,手裡還拎著寧辭青備在玄關的雨傘。
夏葉初臉上露出一絲錯愕、不甘還有些許不安,顯然是聽到了他們之間至少部分的對話。
然而,在對上HR的目光時,夏葉初立即收斂神色,語氣冷靜地說:“這位先生,要挖我的人,恐怕該先過我這關。”
“你的人?”HR頓了頓,臉上帶著笑,語氣卻不依不饒,“現在是文明社會,又不是舊社會長工,沒有誰必須就是‘你的人’。人往高處走,作為僱主,若能真心祝福員工有更好的發展,格局夠大,日後在行業裡也好相見,您說是不是?”
HR這番話,反而讓原本氣勢十足的夏葉初一下怔住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 “我的人” 三個字,確實有些不合時宜,顯得既孩子氣,又不夠尊重。
然而,寧辭青卻忽而站起來,說:“我覺得他說的並無問題。我與夏先生共同創立了聯合實驗室,簽署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協議。在這個共同的事業裡,我們共享權益,共擔風險,早已無分你我。”
聽到這番說辭,HR一時語塞。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是他的人,他也同樣是我的人。”寧辭青最後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卻又重若千鈞,“這是我們對彼此的承諾。”
站在一旁的夏葉初,心頭那點窘迫瞬間被一陣洶湧而來的暖意沖刷得一乾二淨。他看著寧辭青平靜而堅定的神色,只覺得窗外惱人的雨聲,都變得悅耳了起來。
HR見寧辭青態度如此堅決,曉得再說也是徒勞,便站起身,禮貌地朝兩人點了點頭:“既然寧先生態度這麼堅決,把事業與感情看得如此之重,那我也就不便多說甚麼了。不過,作為專業人士,我還是想提醒您一句——機會不等人。希望您今天的決定,是經過了充分的理性權衡,而不是一時感情用事。免得將來局面有變時,追悔莫及。”
說完,他不再停留,拿起公文包,轉身離開了咖啡廳。
寧辭青面無表情地聽著HR的臨別贈言,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彷彿那些話只是過耳的風。
但站在他身旁的夏葉初,卻因為那句“機會不等人”和“感情用事”,心頭微微一震。
他從最理性的角度出發,不得不承認,這位HR說的其實很有道理。以寧辭青目前的處境,接受一個穩定、高薪、前景明朗的offer,離開夏氏這個是非之地,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
然而,一想到寧辭青可能就此離開實驗室,離開他的身邊,夏葉初心底就湧起一股強烈的不願。
這種不願,似乎有些自私了。
夏葉初意識到這一點,便抿了抿唇,握住寧辭青的肩膀:“辭青,他的不是沒有道理。還有半個月就是第二筆打款的限期了……”
寧辭青聽到這話,身體一頓:“你也要勸我離開嗎,師哥?”
話音剛落,他眼睫微垂,眼神變得像夏葉初手上那把傘似的,溼漉漉的,能滴出水來。
夏葉初愣了愣,半晌搖搖頭:“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寧辭青抬起眼,眸子裡那層水霧似乎散了些,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我是說,第二筆款項要三億,”夏葉初道,“我們想辦法一起湊一湊。比如把我的房子、一些股票賣了,再借一點……總之,先想辦法度過這一關再說!”
他說這話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更有幾分孩子氣的天真。
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其實微乎其微,三億現金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小數目,靠賣房借債無異於杯水車薪。
須臾,寧辭青露出苦笑:“我怎麼能讓師哥為我傾家蕩產呢?”
“像你說的,這是我們對彼此的承諾。”夏葉初不假思索,“這個專案、這個專利,必須署上我們共同的名字!”
寧辭青心臟巨震,卻勉力讓自己看起來虛弱:“其實,我一早就想到了應對的辦法……但一直無法下定決心……”
“是甚麼辦法?”夏葉初心中燃起希望。
寧辭青抿了抿嘴唇,眼神躲閃,像只做錯了事又怕被拋棄的小動物:“我怕……我怕師哥會覺得我……太狠了,太不擇手段了。”
“怎麼會?”夏葉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軟得一塌糊塗,語氣是毫無保留的信任,“無論你做出甚麼決定,採取甚麼方法,我都相信你是有自己的道理,是被逼到了絕境。”
打款期限前一日。
夏葉笙在辦公室裡,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何總?”夏葉笙看到何晏山的身影,微微一怔。
何晏山身邊還跟著幾個人,其中幾個夏葉笙認得,是他的首席法律顧問、法務總監還有私人律師。
察覺到夏葉笙的詫異,何晏山說道:“沒有事先預約就貿然造訪,希望沒有打擾到夏總的工作安排。”
這話說得看似客氣周全,但帶著整個法務團隊不請自來、直闖辦公室的行徑,本身就已經將“霸道”二字寫在了臉上。
夏葉笙心知“形勢比人強”,絕不能輕易動氣。她迅速調整好表情,臉上浮起一抹得體的笑容,抬手示意:“何總哪裡的話。不知今天過來,是有甚麼緊急的事要商議嗎?”
一行人被引入會議室。
何晏山落座,打量夏葉笙的神色,片刻確認道:“看來,夏總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夏葉笙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說得心頭一緊,強作鎮定地反問:“何總的意思是……?”
“聯合實驗室的注資協議出現重大違約風險,第二筆三億款項的截止期限就在明天。而貴實驗室的兩位負責人——令弟夏葉初與寧辭青先生,竟然選擇將如此重大的事態對你這位夏氏掌舵人進行隱瞞。”何晏山雙手交握在桌子上,目光銳利,“說實話,這讓我也很意外。作為商業夥伴,我同樣感到非常失望。如此缺乏基本的風險溝通與專業精神,讓我不得不重新評估這次合作的基礎。”
聽到這話,夏葉笙心頭劇震,臉上的從容幾乎維持不住:“你說甚麼?重大違約風險?明天?”
說著,夏葉笙向秘書使了個眼色。
秘書也是嚇得一跳,但作為資深員工還是保持冷靜,俯身在夏葉笙耳邊低聲快速說道:“我現在就請夏博士和寧博士來……”
夏葉笙點了點頭。秘書立刻轉身,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夏葉笙深吸一口氣,重新轉向何晏山,臉上撐起一個冷靜的笑容:“何總,這件事聽起來有些突然。您是不是對我們這邊的安排,或者協議本身,有甚麼誤會?我們不妨先坐下來慢慢溝通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