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師哥,你別怪晏哥
寧父率先冷笑一聲:“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大哥寧辭琛、二姐寧辭雲、三哥寧辭風,都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眼神看著他。
像是在打量一頭從小被拴著的狗崽子,一夜之間,卻被告知那其實是頭狼。
寧辭青明白自己要面臨甚麼。
偽裝,當然不可能偽裝一輩子。
話雖如此,他還是條件反射地露出了小狗般溫馴無害的笑容:“爸,是晏哥跟您說了甚麼嗎?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你還好意思提!”三哥寧辭風是最按捺不住脾氣的,他幾乎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指著寧辭青的鼻子,“好你個寧辭青啊!平時裝得跟只小白兔似的,原來心思這麼深!你是不是真覺得,就憑你那點小聰明,能把我們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嗯?!”
說著,三哥直接把協議記錄摔在寧辭青面前。
寧辭青沒有把雞蛋放在所有的籃子裡。
他擁有寧氏6%的股權,把3% 轉讓給了出價最高、心思粗疏的三哥。2%給了打款最快的二姐,最後剩下的 1% ,才賣給了最為謹慎、付款流程最長的大哥。
他刻意與每位兄姐都進行了交易,份額不同,條件各異,以此最大程度地分散注意,避免任何一方因被完全排除而產生過度警覺。當被問及為何不一次出清時,他給出的理由也滴水不漏:“畢竟是家裡的股份,我膽子小,怕動作太大。”
當然,寧辭青成立工作室之後,號稱注資二十億,也引起這三位兄姐的疑惑。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沒有給出這麼大一筆錢。
寧辭青便搪塞說只是對外宣稱。畢竟首筆注資才兩億,後續的所謂十八億並沒有真的拿出來,這個說法便暫時安撫了兄姐們。
只不過,這樣謊言靠的全是資訊差。
只要三個人一對賬,馬上就會戳穿。
之前寧辭青利用的,也僅僅是他們三人之間的防備,構建起脆弱的資訊壁壘。
而何晏山所做的,僅僅是輕描淡寫地伸出手指,在這層本就薄如蟬翼的壁壘上,輕輕一戳。
壁壘應聲而碎,所有精心編織的謊言、巧妙維持的平衡,在兄姐三人攤開所有證據對質的那一刻,便如陽光下的泡沫破滅了。
大哥掀起眼皮,看著寧辭青:“老么啊,你可真叫人驚喜。原來我們家最小的孩子,演技竟然這麼好。我們這些做哥哥姐姐的也實在慚愧,被你矇在鼓裡,耍弄得團團轉。”
“我也只是為大局著想。”寧辭青臉上的溫順笑容未減,“畢竟,我如果不夠天真無知,我們又怎麼可能兄友弟恭?”
聽到這話,父母兄姐都渾身一震。
察覺到寧辭青表裡不一是一回事,但見他這樣無所謂地撕破臉,又是另一回事了。
母親臉色發白,嘴唇微微哆嗦:“孩子,是不是有人挑唆的?是不是夏氏那邊的人教你的?”她至今還是不相信綿羊一樣的幼子會有這樣的心機,做出這種事情來。
“是您教我,要做家裡最懂事、最不讓人操心的孩子。”寧辭青輕笑一聲,“這麼多年,我只是如您所期望的那樣而已。”
母親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靠回沙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父親敲了敲桌面:“好了,這些話就不提了。”
兄姐三人見父親發話,各自收斂了神情,不再言語。
“你雖然擺了哥哥姐姐一道,但股權還在自家人手裡,算你還有點分寸。”父親頓了頓,語氣轉沉,“不過,你這件事,做得不漂亮,惹惱了何家。這沒有必要,也不明智。現在,事情很簡單。你立刻從那個甚麼聯合實驗室撤資,徹底離開夏氏。然後,乖乖去科技園,做你的研發總管。只要你照做,我們可以當作甚麼都沒發生,你依然是我的兒子,寧家的老么。家裡人還是一樣疼你的。”
寧辭青抬眸,說道:“那是我和夏葉初的聯合實驗室,我怎麼離開?”
寧父聞言,眼神驟然轉厲:“寧辭青,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這個家就管不了你了?我告訴你,你現在擁有的每一分錢、每一點人脈、甚至‘寧辭青’這個名字帶來的所有便利——都離不開寧家。我能給你,也隨時能收回來。”
寧辭青不閃不避地看著父親那雙盛怒的眼睛:“是的,爸爸。我很清楚,也很感恩寧家給過我的一切。”
“你知道就好。”寧父沉聲道,“撤資,離開夏氏,去科技園。這是你唯一的選擇。否則,我會讓你知道,離開寧家的支援,你甚麼都不是。”
話音落下,寧父死死盯著寧辭青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哪怕一絲裂痕——憤怒、恐懼、絕望,或者至少是動搖。
然而,甚麼都沒有。
寧辭青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那正好。我也很想知道,沒有您的支援,我到底能不能成點事。”
寧父死死盯著他看了幾秒,胸膛起伏,最終,像是耗盡了所有耐性,大手一揮:“滾出去!從今天起,你不是寧家人。你的卡我會停掉,房子收回。你儘管看看,除了我給你的身價,你還能拿出甚麼東西,去成就你所謂的事業!”
寧辭青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棟燈火通明、卻再無他容身之處的宅子。
剛走出大門,撲面而來的就是一陣冰冷的疾風,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很快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霎時風雨如晦。
他站在廊簷下,摸出手機想要叫車,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把黑色的傘撐到了他的頭頂。
^
是母親追了出來。
她的聲音在雨聲裡發顫:“你別跟你爸爸倔了。他、他說的都是氣話,他心裡還是疼你的……只要你回去,好好認個錯,離開夏氏,一切都還能挽回……”
寧辭青看著母親狼狽的表情,溫和一笑:“那我回來,就要跟哥哥姐姐搶位置了。畢竟,我總得有點像樣的事業吧?”
母親一下子僵住了。
“該從哪裡開始好呢?大哥的金融板塊水太深,我玩不轉……三哥的貿易線,我又沒興趣。”寧辭青微微偏頭,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倒是二姐手裡那幾個地產專案,位置和前景都還不錯。媽,您說,我回來以後,先去二姐那兒幫幫忙,怎麼樣?”
母親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開玩笑的,媽。”寧辭青看著母親顯然而已的動搖,愕然發現自己竟然一絲失望也沒有了。隨即,他輕輕笑了一下,伸手接過母親手裡微微顫抖的雨傘,穩穩地撐在自己頭頂:“我一直都很乖,很聽話,從來不和哥哥姐姐搶東西。直至現在我也沒有這個打算。難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說完,他轉身踏入雨幕。
“那家人呢?”母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難道不怕失去家人嗎?”
寧辭青沒有回頭,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沒關係,這樣我就可以選我自己的家人了。”
母親僵立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巨大的震駭。
夜雨霏霏,敲打著窗戶。
夏葉初即便睡了,手機也永遠不會調成靜音或震動。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以防實驗室有任何突發狀況需要他緊急處理。
因此,當資訊提示音響起時,夏葉初幾乎立刻就醒了過來。
他摸索著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資訊來自寧辭青,內容簡短:
【幫我看看有甚麼在實驗室附近的房子可以租的。立即入住,房租不要太貴。】
夏葉初愣了愣,睡意消散了大半。他揉了揉眼睛,正斟酌著該怎麼回覆。
很快,寧辭青的回覆跳了出來:【對不起,師哥。我發錯了。】
夏葉初從床上坐起來,發資訊:【你大半夜的找房子?是出了甚麼狀況嗎?】
過了大約半分鐘,寧辭青的回覆才跳出來,依舊簡短:
【師哥,我沒事。】
夏葉初很難相信他沒事。
但是,夏葉初本性不是愛打聽的人,更不懂得如何刨根問底。
他對著螢幕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也只打出一句乾巴巴的話:【有甚麼需要的,可以跟我說。】
寧辭青的回覆一如既往迅速:【我需要你現在好好休息,明日還得起來幹活。快睡吧,師哥。】
夏葉初把身體放回床上,重新拉好被子。
但思緒卻像被窗外的風雨攪動,浮沉不定,再也無法安枕。
第二天,夏葉初回到實驗室。
寧辭青也在,只是瞧著神不守舍的。
夏葉初正要開口問他,寧辭青的電話卻響了。他接起來,去前臺簽收了一份郵件。夏葉初跟著走過去,看著印著某知名律師事務所抬頭的信封,心頭微微一沉:“這是甚麼?”
寧辭青扯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應該是律師函吧。”
“到底發生了甚麼?”夏葉初聲音緊繃。
寧辭青看了看四周來來往往的研究員,壓低聲音:“這裡不方便。師哥,我們進小會議室說吧。”
他們一前一後進了平時用來開組會的小會議室。
寧辭青反手關上門,當著夏葉初的面,直接撕開了那個印著律師事務所抬頭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三位兄姐委託律師發函,以“交易過程中存在重大隱瞞與欺詐性陳述” 為由,單方面宣佈此前簽訂的股權轉讓協議無效,並拒絕支付數額龐大的尾款。
夏葉初看到這一切,臉色凝重:“發生了甚麼事?”
寧辭青扯出苦笑:“你……唉……師哥,我本來真的不想讓你為這些事煩心。但這件事,直接關係到我們實驗室後續的資金流和運營,我不得不告訴你。”
“你可以全部告訴我。”夏葉初目光堅定,“無論發生甚麼,我們一起面對。”
寧辭青欲言又止,才說:“那我說出來……師哥,你別怪晏哥。這件事,是他……”
何氏辦公樓,地下停車場。
夏葉初從車裡下來時,寧辭青還在試圖攔他。
“師哥!”寧辭青說,“不要為了我的事,影響你們的感情。”
夏葉初聽到“感情”兩個字,眉頭微蹙:“你要怎麼影響不存在的東西?”
寧辭青噎了一下:糟了,背熟了的綠茶語錄忘了因地制宜改字了。
“我的意思是,”寧辭青改變了字句,“不要因為我影響你們的合作。你們過陣子還要辦訂婚儀式呢。”
“正是因為這個,”夏葉初停下腳步,看向他,眼神清澈認真,“我才更必須去和他說清楚。婚姻如果是合作,那麼任何影響合作的隱患,都應該被消除。”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他談判嗎?”寧辭青拉住夏葉初,“你還記得他在談判桌是多麼冷酷無情、咄咄逼人嗎?”
夏葉初腳步頓住。
想起第一次在談判桌上面對他的情景,夏葉初隱隱有些胃痛。
第二次雖是頂住了壓力,但他心知肚明,那全賴寧辭青的周密籌劃與姐姐夏葉笙的主導,他自己,充其量不過是個咬牙堅持的“輔助”。
獨自面對何晏山“談判”?
這個念頭,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不適。
寧辭青的手搭在夏葉初的肩膀上:“師哥,這是我的課題,讓我去面對吧。”
夏葉初抬頭看著寧辭青,心念浮沉。
“放心,”寧辭青含笑道,“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妨礙我們共同的未來。”
夏葉初的心跳驟然加劇,像沉悶的鼓點撞擊著胸腔。寧辭青的話,如同一道溫熱的激流,沖垮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我明白了。”夏葉初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寧辭青聞言,溫聲道:“那我們回去吧,實驗室還有很多事……”
“不。”夏葉初卻打斷了他,眼神裡閃爍著前所有未的堅定,“正是因為你這樣堅定,願意為我、為我們的實驗室去承擔一切……我才更不能退縮,更不能躲在後面。”
寧辭青微微一怔,看著夏葉初,眼神變得柔軟。
可在那片動人的柔軟深處,卻又悄然滋生出一絲更深、更幽暗的、不為人知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