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師哥晏哥都是我的哥
回到實驗室後,夏葉初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與專注,重新埋首研究。
寧辭青在一旁整理著樣本,不經意般輕聲問道:“師哥剛才為甚麼突然說那些奇怪的話?晏哥是不是說了些甚麼?比如說師哥你不自信、不獨立之類的?”
夏葉初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嗯。”
“晏哥他是站在他的位置上看問題,要求自然嚴苛些。可他也太不瞭解師哥你了。”寧辭青抬起眼,目光溫軟地凝視夏葉初,“師哥你的獨立和自信,從來都不表現在那些表面的應酬和言辭上啊。你的世界在實驗室裡,在能改變人類未來的資料裡……這才是最強大、最純粹的獨立。”
夏葉初聽著這話,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真心的笑意:“謝謝你提醒我這一點。”
與其說夏葉初是自信,倒不如說他是堅定。尤其是在他所認定的研究道路上,他的專注與執著,幾乎有那種可以媲美蚍蜉撼樹的孤勇。
夏氏的頹敗與商場上的博弈,確實是他難以應付、深感力不從心的部分。在困境遭遇挫折,又驟然遭到何晏山如此直接的否定與抨擊,才讓他一時陷入了自我懷疑的泥沼。
但有了寧辭青真心的讚美,他又立即找到了挺起胸膛的力量。
他心想:幸虧有辭青在我身邊。
寧辭青見夏葉初迅速恢復,也深感安慰。
只不過,他並未就此打住,依然繼續說道:“不過,晏哥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夏葉初倒不太生氣:“他說話總是這樣。”
“他對下屬、對競爭對手,當然可以這樣。”寧辭青立刻接道,“可對你怎麼能這樣?”
夏葉初挑眉:“我和他又不是真的……”
“甚麼叫不是‘真的’?你們就是‘真的’要步入婚姻的。”寧辭青說到這兒,心臟微微發酸,“你想想,師哥,你是要和他共度餘生的人。和一個用這種態度對待你、輕易就否定你價值的人過一輩子……你真的可以嗎?”
夏葉初沉默片刻,緩聲說:“這不是小情侶談戀愛。我不可能因為這種所謂的態度問題而悔婚。”
寧辭青識趣地沒有反駁這一點,而是乾脆利落地話鋒一轉:“但是你也不能一直放任他這樣。人心是有慣性的,如果他覺得你好說話、不計較,往後只會更加理所當然地輕視你,甚至變本加厲。”
夏葉初蹙起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他針鋒相對,為了幾句話置氣?這不太值得。”
“師哥,你就是性子太好了。”寧辭青輕輕嘆了口氣,“你想想看,之前在專案合作的談判桌上,他是多麼的強勢專斷。正是因為你後來立場堅定,拿出了獨立運營的方案和資金,他才不得不讓步。這種博弈是必要的。在商場上是這樣,在婚姻裡,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
夏葉初正要提出異議,寧辭青卻懇切地繼續開口:“否則,你想想,如果在家裡也要承受和談判桌上同等的壓力,時時刻刻都需要緊繃神經去應對……這樣的日子,不是很可怕嗎?”
這句話把夏葉初一下子帶回那個午後的會議室,他第一次面對談判桌上的何晏山。
那時候的壓力,的確讓夏葉初有點兒PTSD。
一想到自己在實驗室幹得跟驢一樣,回到家裡還得看這大獅子的臉色,他就覺得前途灰暗:“的確……挺恐怖的。”
看著夏葉初灰暗的臉色,寧辭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他有態度,你也得有態度。讓他知道你是有脾氣的,得罪你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樣,他那張狗嘴想吐出點甚麼玩意兒的時候,也該掂量掂量。”
夏葉初聞言,苦惱道:“可是,我不擅長爭吵。”
“當然不是爭吵,那也太有失師哥的身份和格調了。”寧辭青託著腮,一副認真為他謀劃的樣子,“你就給個態度就行。”
“給個態度?”夏葉初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這東西要怎麼給?”
寧辭青想了想,說:“你們的訂婚戒指還沒定下吧?”
“是的。”夏葉初點頭,“還沒來得及選。”
“那就行了。”寧辭青挪了挪身體,湊得離夏葉初更近一些,“你就對他說‘最近實驗室工作太忙,戴戒指操作儀器很不方便。而且看你我日程都排得這麼滿,一時半刻也難湊出時間去仔細挑選。訂婚戒指要不就先不弄了吧。反正正式的訂婚儀式,本來也不一定有交換戒指這個環節,等結婚的時候再一起準備也不遲。’”
夏葉初愣了愣。
但這個提議的確很合夏葉初的心。
他本來就不習慣、也不願意戴著任何飾品進入實驗室。而這次禮服事件帶來的不愉快,更讓他對接下來需要與何晏山反覆協調時間、共同參與的各種婚前準備事宜,產生了一種下意識的抗拒。
這個提議,像一道恰好開啟的側門,讓他可以暫時避開那條令他感到壓力的路。
夏葉初當即按照寧辭青的說辭,斟酌著字句,編輯了一條資訊發給了何晏山。
傳送之後,他還有些不安:“你覺得何晏山會答應嗎?”
寧辭青說:“難說,像他那麼有控制慾的人,察覺到你的抗拒,恐怕不會那麼好說話。”
聽到這個,夏葉初更感疲憊。
手機螢幕很快亮起,何晏山的回覆簡短而直接,沒有任何迂迴:【戒指必須準備。時間我來協調,你只需要在選款式時出現。】
果然拒絕了。
寧辭青瞥見螢幕上的字,輕輕“嘖”了一聲,低語道:“看吧,我就知道……”
夏葉初看著那條資訊,湧起一種混合著無奈、預料之中以及更深疲憊的複雜情緒。
寧辭青卻把手機拿了過來,滴滴答答地打了一行字,然後遞給夏葉初:“師哥,你看這樣行不行?”
夏葉初接過,發現寧辭青打下的字句,完全模擬著自己那種平鋪直敘、就事論事的語氣:
【近期實驗室的關鍵實驗進入密集期,雙手需要長時間進行無菌操作和精密儀器除錯,佩戴任何飾品都存在汙染樣本和操作安全的風險。為確保實驗的絕對嚴謹和資料可靠,在專案當前階段,我確實無法佩戴戒指。這並非主觀意願,而是客觀實驗規程的要求。至於選款式,時間上恐怕也難以配合。請理解。】
夏葉初看著那行字,頓了頓:“你覺得加上這些理由,他就會答應嗎?”
“不一定。”寧辭青想了想,“但如果你再加一句,可能就成了。”
夏葉初問:“加一句甚麼?”
“你先把這小作文發了。”寧辭青說,“再追加。”
夏葉初依言點選了傳送。
這一大段文字發過去之後,寧辭青的手指又在夏葉初的螢幕上點選了一句話。
簡單的一句話,和上文形成強烈的反差:【這是基於我的獨立和自信,所做出的決定。】
看到這句話,夏葉初眼睛睜大:“這聽起來是在諷刺他吧?不會讓他覺得我是用情緒做的決定,反而更不同意嗎?”
“就是要讓他看見你的情緒啊。”寧辭青說。
夏葉初仍有些不解,但看著寧辭青篤定的神情,便沒再追問。
然而,手機卻沉寂下來了。
夏葉初只當何晏山是大忙人,不可能次次資訊都秒回,便也擱置一旁。
直到一個小時後,手機螢幕才亮起,傳來一句——
【何晏山:知道了。】
下班後,寧辭青獨自走出辦公樓。
他沒想到會在門口遇見何晏山。
男人倚在車邊,身形被昏黃的光線勾勒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有壓迫感。
寧辭青腳步微頓,隨即揚起慣常的溫潤笑意,走上前去:“晏哥?你是來找師哥的嗎?他半小時前就已經回去了。”
何晏山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不是。我是來找你的。”
寧辭青立即感受到了一股明晰的敵意。
但這並未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保持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晏哥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你今天,”何晏山沒有迂迴,直接問道,“是在故意激怒我嗎?”
寧辭青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些許意外:“晏哥,你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想了很久,只得出這一個合理的解釋。”何晏山冷靜地分析道,“我沒記錯的話,寧辭青,你向來是個很懂得察言觀色、讓別人感覺舒適愉快的人。但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刻意挑釁我的底線。”
“我明明非常客氣,甚至可以說恭敬了。”寧辭青嘆了口氣,“而且,晏哥你說我刻意挑釁你,這對我來說有甚麼好處呢?我有甚麼動機要這麼做?”
“也許,”何晏山蹙著眉,目光審視著他,說出了最符合他思維邏輯的推測,“你是不希望我和夏氏的合作成功。”
寧辭青心頭微凜:“您是甚麼意思?”
“畢竟,之前的事情,也是我小瞧你了。”何晏山的目光變得越發冰冷,“現在夏氏的專案取得重大突破,估值翻倍,對何氏資金和資源的依賴性自然大幅降低。你該不會是想趁這個千載難逢的‘視窗期’,動些心思,把我這個投資者給踢出局吧?”
聽到這個猜測,寧辭青差點繃不住笑了:虧我還差點以為他猜到了。
所以何晏山還是在考慮商業層面的事情?
不過,這樣很符合他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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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也對我有利。
“怎麼會?晏哥師哥都是我的哥。”寧辭青壓住忍不住想要上揚的嘴角,一臉無辜地說,“我相信我們三個人的合作會很愉快的。”
“這麼顯而易見的謊言就不要繼續說了,”何晏山看著他臉上那完美無瑕的笑容,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多講一句,都是侮辱我的智商。”
寧辭青嘆了口氣:“我真的只是希望大家好……”
“你既然不肯說實話,也不承認,那就算了。”何晏山失了耐心,語氣冷淡地截斷,“我也沒甚麼興趣再探究。”
寧辭青聽到這話,心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微微一凜。他深知,何晏山絕不是那種會被輕易敷衍、隨意打發的人。
果然,下一秒,何晏山就冰冷地說:“回寧家吧。他們在等著你。”
寧家宅子,燈火通明。
寧辭青剛一踏進玄關,就看到客廳沙發上,父母端坐主位,兄姐分坐兩旁,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凌厲、審視,沒有一絲暖意。
他腳步微頓,剎那間便明白了。
大概是……他套取資金、轉移股權的“小把戲”,被徹底揭穿了。
而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清所有關竅、並將證據如此清晰地擺在寧家人面前的——
除了何晏山,不會有第二個人。
寧辭青心中暗笑:果然是何晏山的風格啊。
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帶來問題的人。
何晏山並不在乎寧辭青的巧言令色下究竟藏著甚麼居心。
就像他當初也懶得深究成白虹為甚麼要去挑釁夏葉初一樣。
這些人在他眼裡,像是螞蟻一樣不值得費心。
他只需要抬起手指,輕輕一撥,讓他們徹底滾蛋……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