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晏哥,你別生氣了
夏葉初動作一頓,看向他。
寧辭青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彷彿這提議再自然不過。
夏葉初雖然覺得這個提議有點奇怪,但看著寧辭青那副誠懇的模樣,他發現自己很難開口拒絕。
或者說,他幾乎從不拒絕寧辭青的任何請求。
“……也好。”夏葉初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一起過去吧。”
路上堵得厲害,等他們趕到那家高定工坊時,已將近五點。
室內一片安靜,美琳正在和工坊的工作人員交流著甚麼。
“下午好,夏先生。”看到二人進來,美琳怔了怔,隨後苦笑道,“寧先生,您也來了?”
寧辭青打量著美琳的臉色:“怎麼,晏哥撒氣到你身上了?”
美琳搖搖欲墜,心想:不然呢?打工不就是受氣的嗎?
然而,她端起職業假笑:“您說笑了。”
“晏哥呢?”寧辭青問。
美琳長長吐出一口氣:“何總已經離開了。”
寧辭青感慨:“看來是真的生氣了啊。”
夏葉初帶著歉意道:“是我不好,我現在來補上量體,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美琳轉身與工作人員快速低聲交談了幾句,轉回身,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可以的,夏先生。現在為您量體完全沒問題,請這邊來。”
美琳站在量體室外,並未跟進去。
倒是寧辭青自然而然地跟著夏葉初進去了。
或許因為他姿態太過坦然,神色又溫潤無害,美琳甚至沒覺得有甚麼不妥。
量體室裡很安靜。
夏葉初站在房間中央的矮臺上,微微展開手臂,配合著裁縫的指令轉身、平舉。
寧辭青就坐在靠牆的絲絨扶手椅裡,安靜地看著,看著軟尺繞過夏葉初的脖頸,又順著肩背滑下。
寧辭青的視線也跟著那截軟尺,一寸一寸地移動,靜靜地掠過夏葉初微微繃直的後頸線條、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肩胛輪廓、垂在身側微微收攏的指尖……
老裁縫一邊在皮尺上標記數字,一邊溫和問道:“先生平時習慣把襯衫袖口露出西裝外套多少?半寸?還是更短一些?”
夏葉初微微沉思,似乎從未特別考慮過這個細節。
“一寸。”寧辭青的聲音輕輕傳來,“他習慣露出一寸。”
老裁縫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這位安靜的陪同者,隨即點點頭,在記錄本上備註。
“還有,”寧辭青繼續道,“他坐下時,右肩會比左肩稍低,因為常年伏案。麻煩您在剪裁肩線時,稍微留意這個落差。”
夏葉初聞言,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寧辭青,眼裡帶著一絲訝異,連他自己都未曾注意過這樣的細節。
寧辭青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笑了笑。
老師傅對夏葉初笑眯眯地說:“您這位弟弟可真細心,好些做物件的都沒這麼上心。”
“您可別笑話我倆了。”寧辭青含笑垂下眼,“我幹科研的,對細節總是敏感些。”
說著,寧辭青含笑又問:“那何先生把禮服的款式定好了嗎?”
老裁縫搖了搖頭,神色有些無奈:“還沒有。何先生來後,就在那邊的沙發上坐了半個鐘頭,甚麼也沒交代,之後就起身走了。”
聽到這話,夏葉初的身形緊繃了一瞬。
寧辭青說道:“看來晏哥是真的生了大氣。這樣吧,師哥,待會兒我們一起去找他道個歉。畢竟是我的問題,總不能因為我而耽誤你們的事兒。”
量體結束,寧辭青和夏葉初跟著美琳回到了辦公室。
那兒燈火通明,何晏山還在工作。
美琳說道:“今晚本來事情就很多,何總特地推遲了一個會議,才把量體的時間空出來的。”
夏葉初愧疚更深了。
“怪不得他生氣,是我們太不應該了。”他轉向夏葉初,“沒事,師哥。待會兒由我來解釋。”
夏葉初並無異議,畢竟,寧辭青可比他會說話多了,也一定比他更擅長處理這樣的情況。
在得到何晏山的許可後,美琳帶著寧辭青和夏葉初進了辦公室。
隨後,美琳就離開了辦公室,把空間留給他們三人。
何晏山剛剛結束一個會議,神色卻不見疲憊。他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後停在寧辭青臉上:“你怎麼也來了?”
“我是來賠罪的。”寧辭青向前半步,“下午實驗室的儀器突然故障,師哥為了救那批關鍵樣本,才耽擱了時間。都怪我當時太著急,好心辦壞事,耽誤了程序,師哥才沒能及時趕過來。晏哥,你要怪就怪我,別生師哥的氣。”
說實話,何晏山在工坊空等了半小時,心裡確實有些許不快,但並未真的動氣。
他在那兒等了半小時就走,也不是負氣離開,而是要趕上會議。畢竟,他的行程也是安排得很緊的。
工作突發狀況,他比誰都理解。若實驗室當真出了問題,優先順序自然遠高於一件禮服。
然而,不知為甚麼,寧辭青這樣解釋,何晏山居然真的有點無名火起了。
何晏山聽完,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冷意:“是夏先生遲到了,竟然是你來道歉,實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夏葉初立刻上前半步,聲音有些緊:“不是的,何先生,這次確實是我的責任,是我沒安排好……”
寧辭青卻輕輕拉住夏葉初的衣袖,止住他的話,自己轉向何晏山,眼簾微垂:“晏哥,你千萬別誤會師哥。師哥他一心撲在專案上,今天也是因為專案出了突發狀況,才不得不留下處理。他絕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何晏山看著他低眉順眼的模樣,那股無名火非但沒消,反而像被澆了油,燒得更旺了。
何晏山雖然商場老練,但對於目前的形勢卻是缺乏經驗。他其實現在也搞不明白自己在氣甚麼,只是看著寧辭青這樣就很不爽。
而何晏山這人,向來有個最簡單的處事原則:看誰不爽,就絕不會給誰好臉色看。
於是他不再看寧辭青,目光轉向夏葉初,語氣卻比方才更冷硬了幾分:“夏先生,你的專案問題解決完了?”
“已經解決了。”夏葉初回答。
“解決了就好。”何晏山打斷他,“禮服的事,我會讓美琳重新安排時間。”
這時候,寧辭青插口道:“不用了,晏哥。師哥已經把量體做好了。”
何晏山頓了頓:“是嗎?”
夏葉初點頭:“我處理完實驗室的事情後,就立即趕去了工坊,只是不巧您已經離開了。我就在那兒把量體的工序完成了。”
聽到夏葉初誠心補救把量體完成了,何晏山神色稍霽。
寧辭青見狀,立刻含笑道:“是啊,晏哥時間寶貴,我們總不能一直耽擱您。”說著,他從隨身文件夾裡取出一張款式圖,“所以,我和師哥順便也把中意的禮服款式初步選定了。您看看,這樣式合不合適?”
何晏山剛剛下去的火,“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甚至比剛才更旺。
“合適嗎?”何晏山沒碰那張圖,冷道,“夏先生,你覺得在完全沒問過你未婚夫意見的情況下,就擅自決定了婚禮禮服的樣式,這合適嗎?”
夏葉初一怔。
寧辭青趕忙要說甚麼,這次何晏山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請你給我們應有的空間。”
寧辭青連忙閉嘴,站在一旁。
何晏山並未放過他:“我的意思是——請你,現在,出去。”
寧辭青抬眼,極快地看了夏葉初一眼,那目光裡盛滿了歉意、無奈、委屈……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夏葉初看著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幾秒,才轉向何晏山:“何先生,今天的事責任在我,請你不要怪責辭青。”
何晏山聽了這話,好端端一個冰山總裁都快氣成火山總裁了。
夏葉初見他神色更冷,便繼續誠懇解釋道:“沒有徵詢您的意見就初步選了款式,讓您感到被忽視,是我不對。我以為您提前離開是因為事務繁忙、時間緊迫,所以才想用更有效率的方式把這件事推進下去,不想再佔用您額外的時間。”
何晏山聽到這話,更覺不悅,但他仍然直覺感受到,自己最生氣的點還是和寧辭青有關。
他便冷道:“你既然能自己表達,為甚麼要寧辭青替你發言道歉?”
夏葉初一怔,說:“我……我只是……”
他卡住了。
他發現自己的確無法邏輯清晰地解釋這個習慣——為甚麼在何晏山面前,自己會下意識地默許、甚至依賴寧辭青去應對那些略帶壓力的場面?
他不明白。
何晏山看著他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語氣越發不留情面:“你連自己的立場都表達不清,最基本的社交邊界都把握不住。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內向一些,現在看來,你非常不成熟,缺乏獨立能力。”
這些語言如刀,正中夏葉初軟肋。
他的確知道自己不擅交際,在人情世故上總是顯得笨拙又遲緩。他也清楚,自己或許真的不夠成熟。
“夏葉初,這樣的你讓我怎麼相信,你能勝任‘何晏山伴侶’這個身份所需要的一切?”何晏山繼續道,目光如寒潭深不見底,“你不是小學生,不是剛進社會的實習生。你是夏氏的股東,是實驗室的負責人,是一個即將步入婚姻的成年人。但現在看起來,你根本負擔不起這些責任。”
夏葉初猛然一怔。
“你既不獨立,也不自信。”何晏山語氣冷冽道,“令尊大約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把繼承權交給令姐。而你則是聯姻的籌碼,因為你根本沒有任何獨當一面的能力。”
聽到這話,夏葉初的臉上不禁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何晏山看著夏葉初這副樣子,才算明白自己說話過分了。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他這輩子就沒對誰低過頭,更何況是在這種他依然認為自己佔理的情況下。
至於安撫……他更不知道從何做起。
何晏山移開目光,目光落在被冷落的禮服圖紙上,不得不承認,這套衣服確實非常適合夏葉初。
他生硬地轉開了話題:“這個樣式是你自己選的?”
夏葉初被問得微微一滯,隨即道:“您要是不滿意,我們可以再看……”
“沒有不滿意。”何晏山打斷他,“既然你選了,就定這個吧。”
夏葉初如釋重負:“那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看著夏葉初急不及待想離開的樣子,何晏山胸口隱隱泛起滯悶感,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夏葉初快步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轉角看到了安靜等在那裡的寧辭青。
寧辭青立刻迎上來,目光關切地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師哥,你還好嗎?”
夏葉初搖搖頭,想表現得輕鬆些:“沒事,已經說清楚了。禮服也定了,就用我們選的那款。”
“那就好,那就好。”寧辭青長長舒了口氣,但卻依然打量著夏葉初的神色。
二人離開了何氏辦公大樓。
夏葉初一路沉默,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一言不發地駕駛著汽車。
車子在一個漫長的紅燈前緩緩停下。
寧辭青側過臉,輕聲問道:“師哥,剛才在裡面……晏哥到底跟你說了甚麼?”
夏葉初靜默片刻,才低低問他:“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失敗的繼承人?”
寧辭青很意外,旋即蹙起眉,語氣認真:“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既不獨立,也不自信。沒有任何獨當一面的能力。”夏葉初苦笑著,將何晏山那句最鋒利的話複述出來,“也許正是因為我不夠優秀——”
“這不對,師哥。”寧辭青直接截斷了他的自我否定,“你不要只看到自己做不到的、不擅長的。但你沒看到夏氏最核心的資產、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從你的構想裡誕生的。你做到了整個行業裡絕大多數所謂‘成功’的繼承人都做不到的事。”
聽到這話,夏葉初緩緩抬眸。
“師哥,你自己其實很清楚這些,不是嗎?”寧辭青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半分虛假的安慰,“你怎麼能說自己不獨立呢?我還記得,當初這個專案只有一紙構想、幾乎無人看好的時候,是你一個人扛起了所有技術論證的壓力,頂住了董事會一次又一次的質詢,死守著這個專案不停息。一個能做出這種決定的人,誰能說他不獨立?”
夏葉初眼裡的光微微晃動,像暗夜裡被點起了一根蠟燭。
“師哥,你是能做出改變未來的成果的人。而你內心深處,也從未懷疑過這一點。”寧辭青傾身靠近他一些,“這樣的人,還能叫不自信嗎?”
夏葉初望著寧辭青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車窗外流動的光。
一股陌生的悸動毫無徵兆地撞上心口,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還沒等他在一片混亂中釐清這突如其來的感覺究竟是甚麼,車後傳來催促的鳴笛聲。
他抬頭一看,發現前方的訊號燈已轉為綠色。
他不得不立刻收斂所有心緒,重新握緊方向盤,讓車子匯入夜晚不息的車流。方才那一瞬的心跳失序,被暫時擱置在了這喧嚷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