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惡龍騎士
聽到夏葉笙的諷刺,何晏山微微一頓,但臉上那層冷冽並未破裂。
“這倒有意思了。當初我提出大額注資,你們層層設防,百般斟酌。如今寧先生提供的資金助力遠不如我,你們卻願意讓他直接聯合控股,共享核心資產。”何晏山略作沉吟,目光在夏葉初和寧辭青之間巡梭,“這難免讓我覺得,夏氏從一開始,就未曾拿出與我合作的誠意。”
聽到這話,夏葉初指尖微微蜷縮。
何晏山的目光如釘他的臉上,就像是老虎追逐羊群,總能一口咬住最羸弱的一隻。
他看著夏葉初,目光充滿侵略性:“為甚麼不說話呢,夏博士?”
夏葉初微微一僵。
寧辭青張嘴,似要為他解圍。
但夏葉初卻用眼神阻止了他。
夏葉初意識到,自己不能總躲在別人背後。
他抬起臉,迎向何晏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清晰答道:“首先,您當初要求的是整個夏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權,而辭青要的,僅僅是獨立實驗室的聯合控股。這兩者的標的和範圍,完全不同。”
何晏山扯了下嘴角:“如今的夏氏,除了這個專案,還有甚麼值得投資的部分嗎?”
“是的,這是目前最核心、也最有希望的資產。”夏葉初並不迴避,“但是,即使沒有這個獨立實驗室,這個專案從最初的概念設計、技術路線確立,到關鍵節點的突破,辭青的貢獻都不可或缺。專案未來產生的任何專利成果,本來就應當有他的一半。”
何晏山聞言,眼神倏然凝住。
“也就是說,即使他不投入一分錢,”夏葉初目光清正,聲音明亮,“我的名字旁邊,也註定會署上他的名字。”
話音落下,寧辭青的心臟被重重一撞,震得他指尖微麻。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無法從夏葉初的側臉上移開半分。
何晏山的氣息沉了沉,靜默片刻後,嗓音放緩:“你說的話,我能理解。或許寧辭青對你們的專案而言,確有不可或缺的技術價值。但單這依然不足以解決你們面臨的所有問題。”
夏葉初咬牙說道:“他不但有技術,還有資金……”
“錢能解決的問題,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問題。”何晏山平淡地截斷了他的話,與生俱來的傲慢在語氣裡分毫未減,“如果夏氏缺的僅僅是技術和一筆可計算的資金,那你們今天根本不必坐在這裡,和我進行這場談判。”
夏葉初一時無法反駁。
何晏山目光如刃:“你們缺的是時間、是渠道、是撬動整個行業資源的槓桿。而這些,只有我能給你。”
夏葉初緊抿嘴唇。
夏葉笙雖然明白他是對的,卻是輸人不輸陣,短促地冷笑了一聲:“何總似乎忘了,夏氏也曾是靠自主研發一路拼殺出來的藥企。我們難道就沒有積累下自己的渠道與資源?”
“曾經或許有。”何晏山接過話,語氣平淡,“現在的現實是,夏氏的銷售網路大幅萎縮,核心產品專利即將到期,研發管線青黃不接。沒有強勢的合作伙伴保駕護航,單憑一個剝離出來的實驗室和十億資金,你們拿甚麼去應對跨國巨頭的專利圍剿?又憑甚麼在飽和的賽道里,搶下審批和市場的視窗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夏葉初身上:“新藥從實驗室到患者手裡,中間隔著的不僅僅是技術,更有數不清的難關。藥監、醫保、臨床基地、渠道商……每一個節點都需要有人替你鋪橋搭路。沒有這些,你的專利就是一堆資料,鎖在硬碟裡等過期。”
夏葉初心中一緊,卻鼓起勇氣,抬起眼,回答道:“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
何晏山安靜下來,像是想聽他說出更多的話。
夏葉初繼續道:“我想,何先生既然能來到這兒,也是有繼續合作的意願。”
“當然。”何晏山答得簡潔。
“那麼,”夏葉初微微一嘆,說道,“我們希望的,也僅僅是您能基於目前新的情況,對原先的合作條款,做出適當的合理讓步。”
“我明白了。”何晏山淡淡道,目光未從夏葉初臉上移開,“那麼,我能理解為,我們之間的婚約,並不會因為這個工作室的出現而有所改變,對嗎?”
夏葉初微微一怔,然後點頭:“是的,當然。這與我們的婚約無關。”
與此同時,夏葉初非常驚訝:這居然是他會特別提及的問題嗎?就好像這個事情的重要效能和注資合作相提並論一般。
得到了夏葉初的答覆,何晏山眼底收斂鋒芒。他不再糾纏於實驗室的獨立性,轉而將話題拉回合作框架本身,開始逐條陳述他願意作出的讓步。
夏葉笙也基於這些條款,開始與他討價還價。
這次何晏山的態度鬆動得多,劍拔弩張的壓迫感逐漸消散,氣氛變得平和。
最終,因夏氏堅持夏青實驗室必須保持獨立,何晏山也讓了步——只持股夏青實驗室10%,相應的,前期資金上幾乎不作投入。他的承諾,主要落在新藥上市之後。
具體來說,何氏將負責協助打通藥監局的審批通道,利用其在全國範圍內的臨床基地網路,優先安排夏青的新藥進入臨床試驗。此外,何晏山還承諾,在新藥獲批後,何氏的渠道團隊會出手幫他們對接醫保目錄的談判,以及全國主要三甲醫院的進院流程。
“這些事,你們自己做,三年都未必跑得下來。”何晏山的語氣倒沒有半分炫耀的成分,只是在給出一個沉穩的承諾,“我來做,一年之內全部落地。”
夏葉笙得到想要的承諾,自然也不拿喬了。她率先起身,朝何晏山伸出手。之前話語裡的鋒芒全然收斂,笑容熱切:“很感謝何總這次展現出的誠意與大力支援。有您這樣實力雄厚的合作伙伴,是夏氏的幸運。”
何晏山也站起身,回握了她的手:“具體修改後的合作草案,我會讓陳烽在五個工作日內發到貴司。”
“期待您的正式文件。”夏葉笙微笑頷首。
夏葉初也站起來,下意識地站在姐姐身後半步的地方。
而這時候,何晏山卻大步上前,朝夏葉初伸手。
夏葉初愣了半秒,才略顯倉促地抬手握了上去。
何晏山的手乾燥有力,握得很穩:“恭喜你,工作室成立了。祝你一切順利。”
夏葉初不習慣突然變得主動友善的何晏山,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謝謝,何總。”
站在夏葉初身旁的寧辭青,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他看著何晏山主動走向夏葉初,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何晏山落在夏葉初臉上專注的目光。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
他沒忘記,他現在的身份是騎士。
騎士可以身騎白馬,斬破荊棘,救人於危難水火。可最終能並肩步入禮堂、接受萬眾祝福的,從來都是一位王子。
而騎士,只需守在門外,將鎧甲擦拭明亮,然後獻上忠誠的、無聲的祝福。
寧辭青微微吐了一口氣,嘴上泛起笑容,主動上前,對何晏山道:“晏哥,光恭喜師哥怎麼行?也不恭喜恭喜我嗎?”
何晏山聞言微微一怔,鬆開了夏葉初的手,轉而與寧辭青相握。
雙手交握的時候,何晏山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看起來斯文的寧辭青,手勁居然那麼大。差點把何晏山的爪子都抓麻了。
看著何晏山蹙起的眉頭,寧辭青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潤無害,甚至更明朗了幾分。
幸好,我可不是甚麼騎士。
他在心底無聲地笑了笑。
若真要比喻……說是惡龍,或許更貼切些。
何晏山回到辦公室,將會議中調整後的合作框架簡述給陳烽。
陳烽聽完,眼中難掩驚訝。他沒想到一向強勢的何晏山,竟會在關鍵條款上做出如此顯著的讓步。
陳烽不禁猜測:看來夏氏那邊是真的找到了有分量的支持者。否則,何總不會輕易調整底線。
但他神色間仍帶著猶疑:“可是何總,即便算上寧辭青那筆資金和潛在的技術背書,這個專案的風險敞口依然巨大。您真的如此看好這個專案?值得押上這麼多資源,甚至接受一個獨立存在的工作室分走核心資產嗎?”
何晏山靠在椅背上,默然半晌,說:“我們投資的,從來不是看專案,而是看人。”
陳烽小心問道:“所以,您是很看好夏葉初和寧辭青?”
聽到寧辭青的名字與夏葉初並列,彷彿成了不可分割的整體,何晏山的眉心皺了一下:“你說,寧辭青為甚麼這麼孤注一擲地幫助這個專案?”
“這倒不難理解,”陳烽答得乾脆,“他在寧家不受重視,並無實權,名下資產也有限。這個專案對他而言,是他個人價值與前途的全部寄託。成了,他便能真正獨立,擁有自己的事業版圖;敗了,可能就再難有這樣的機會了。”
“是這樣嗎?”何晏山聽了這個答案,微微一頓。
“我聽說了,寧氏那邊還想安排他去城南新開的生物科技園做研發主管。”陳烽說。
“那是甚麼公司?”何晏山問道。
陳烽回憶了一下蒐集到的資訊,答道:“是一個新興生物科技園區,主打孵化早期專案,聽起來前景不錯。但實際上園區裡目前入駐的大多是一些缺乏競爭力的板塊。裡面的所謂‘研發’,恐怕主要工作不是創新,而是想辦法讓仿製專案透過審批、降低成本。”
聽到這話,何晏山略感意外:“這對寧辭青而言也太過屈才了。”
“寧氏畢竟不是做這一行的,對製藥不是很瞭解,或者也不太瞭解寧辭青的才華吧。”陳烽道,“又或者,家裡覺得老么沒必要那麼拼。仿製藥雖然創新性低,但門檻明確、市場穩定,做好了利潤可觀,工作強度也不高。在他們看來,這或許是給寧辭青安排的一條穩妥又輕鬆的好出路。”
何晏山聽完,沉默了片刻,才說:“如果是這樣,那寧辭青如此不計代價地抓住夏氏這個專案,倒不難理解了。”
何晏山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眸色沉靜。
他用慣有的的理智,把心底尚未成型的預感,緩緩壓了下去。
他對自己說:寧辭青如此需要這個專案,自然會拼盡全力。這是好事。一個不惜代價、自帶技術與資金的頂尖研究員,必然會增加專案的勝算。
這樣既有能力、又有資金、還帶著破釜沉舟決心的合作者,他有甚麼理由不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