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葉初的遲疑
“美琳,等等。”寧辭青伸手虛攔了一下,“你先冷靜,聽我說。”
美琳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他。
“越級報告,尤其是指控直屬上司,在職場裡對你非常不利。”寧辭青壓低聲音,“就算何總信了你、處理了他,以後其他同事會怎麼看你?上面的人會不會覺得你不好管理?”
美琳倔強道:“可我不能眼睜睜看他一直這樣……”
“我明白。所以這件事,交給我這個‘外人’去說,會更合適。”寧辭青溫聲打斷她,“而且你記住,以後遇到類似的情況,一定要‘留檔’。”
美琳怔了怔:“留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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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寧辭青點點頭,“這樣就算日後有爭議,你也有證據在手,不會再被人輕易甩鍋。”
美琳想起自己口袋裡那本筆記本,苦笑了一下:“我是好好記錄下來了……可是他不認怎麼辦?很多事情,他都是口頭說的。我只是個還在實習期的助理,總不能每次他交代事情,我都強硬要求他必須發郵件,或者給我簽字確認吧?”
“那如果成秘書口頭交代你一件事,你之後用郵件向他‘確認細節’,並抄送給相關同事或部門備案,這算不算‘強硬’?”
美琳愣了愣:“這……”
“這叫作‘工作流程規範化’。”寧辭青接過她的話,語氣從容,“你可以這樣說:‘成秘,您剛才交代的事項,我理解的是如何如何,為了確保執行無誤,我將要點整理如下,請您核對。如有補充請隨時指示。’”
這在職場裡大概是極普通的一個生存法則,但美琳這位清澈大學生睜大眼睛,像是被開啟了一扇新的門。
半晌,她又喃喃道:“可是……如果他事後指責我多此一舉,或者覺得我故意找麻煩……”
“那就更簡單了。”寧辭青微微一笑,“你只需要低下頭,用最誠懇的語氣回答:‘抱歉成秘,我是新人,很多流程還不熟,怕自己理解錯了耽誤您的事,才想多確認一遍。以後我會更努力跟上節奏的。’”
美琳怔怔地看著他,第一次意識到,“強調自己的弱點”原來也可以成為一種策略。
寧辭青笑了笑,沒再多說:“去忙吧。這件事就交給我好了。”
美琳鄭重地頷首道謝,轉身離開,腳步不再像之前那麼慌亂。
看著美琳的背影,夏葉初皺起眉頭。
在他的人生裡,的確沒有遇到過甚麼辦公室政治,所以也是第一次聽講寧辭青的法門。
他看向寧辭青:“沒想到,你也懂得這麼些。”
寧辭青摸摸後腦勺,笑容燦爛:“師哥忘啦?我家裡人口複雜,從小耳濡目染,看多了這些彎彎繞繞,也學會了一些保護自己的小技巧。”
——何止是學會一些小技巧?
簡直是浸在骨子裡的本能。
從小在家族夾縫裡周旋,在寄宿學校的孤立中求生,在股權爭奪中面對明槍暗箭……若不早早學會察言觀色、借力打力、以柔克剛,他恐怕連走到今天的機會都沒有。
但這些,沒必要讓師哥知道。
他只需要在師哥眼裡,永遠是那個陽光開朗、偶爾有點小聰明、卻從不失善良的師弟就夠了。
夏葉初的眉心微微凝滯。
他雖不懂職場政治,卻也是從大家族裡走出來的人。那些關於“寧家小兒子最受寵”的傳聞,他聽過不少。
可夏葉初意識到,“最受寵”這三個字,恐怕水分不少。
都說寧辭青想做甚麼都可以,不涉家族業務,不爭權奪利,活得自由自在。
若說這是“最受寵”的明證,夏葉初反而覺得恰恰相反。
如果真的被看重的兒子,那恐怕是不得自由的。
就像夏葉初自己。
從幼兒園起,他的升學路線就被嚴格規劃——哪一年讀哪所學校,哪一年參加甚麼競賽,哪一年該拿到甚麼獎項。十歲那年,當別的孩子還在糾結週末該看動畫片還是去公園時,他已經開始在各個學科的競賽場上奔波,獎盃和證書像流水線上的產品,被整齊碼進家族書房的特製櫃子裡。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喜歡甚麼。
化學?生物?還是數學?對他來說沒有區別,都只是通往發揚家業這條既定道路上,必須掌握的工具。
甚至婚事,也是如此。
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小初,何家那孩子……穩重,有能力。夏氏未來需要這樣的盟友。這門親事……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
他本人……也在大家之列嗎?
夏葉初好像從來沒有質疑過。
或許是因為他看到姐姐夏葉笙,同樣被綁在這輛名為“家族”的戰車上,卻從未流露出半分怨懟。她放棄喜歡的藝術,轉攻商科;她將少女時代所有浪漫幻想拋棄,毅然放棄初戀男友;她甚至在父親病榻前承諾,會用一生守住夏氏基業……
她那麼努力,那麼不自由,卻又那麼堅定。
夏葉初看著姐姐的背影,便覺得自己的犧牲似乎也變得理所當然。如果連姐姐都能毫無怨言地扛起一切,他這個被庇護著的弟弟,又有甚麼資格喊累喊苦?
更何況,他本來也很喜歡研究製藥。
他從未覺得這是犧牲,甚至隱隱覺得,這已是命運對他難得的仁慈。至少,他還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可到了婚事這裡……
夏葉初並不討厭何晏山,甚至有些敬佩對方的才能與手腕。
可是他總覺得,就這樣和何晏山永遠繫結在一起……可能會讓他感到某種遺憾。而到底是甚麼遺憾?他也說不上來。
畢竟,所有人都說,何晏山是他最好的選擇。
而按照他的理性分析,事實也的確如此。
夏葉初沉默著,一路和寧辭青到達了地下停車場。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映照他微蹙的眉頭。
“師哥,”寧辭青的聲音輕輕響起,“在想甚麼?”
夏葉初回過神來,睫毛微微一顫,視線才漸漸聚在寧辭青臉上:“那麼……我們是要與何晏山另約時間了?”
寧辭青低頭在手機上飛快按了幾下:“不用另約了。我打聽到,晏哥是去程家公子的私人遊艇派對。看來也不是甚麼正事。我們能從實驗室抽空出來也不容易,與其改天再折騰一趟,不如直接去找他。”
夏葉初微微一怔:“直接去派對?”
“對。”寧辭青點點頭,“我帶路。”
聽到“遊艇派對”四個字,夏葉初下意識地感到一陣牴觸。那完全是他不擅長、也不願踏足的領域。
“那種場合我熟,不會讓師哥不自在的。”寧辭青看穿他的遲疑,笑容裡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走吧師哥,現在過去時間正好。有些話,與其在辦公室裡正襟危坐地談,不如在甲板上吹著海風說,效果可能更好。”
夏葉初聞言,覺得有理,便點了點頭:“麻煩你了,辭青。”
“師哥跟我還客氣。”寧辭青笑著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夏葉初習慣性地坐上駕駛座。
身為家中老么,又是豪門少爺,他大多數時候都是被照顧的那個。姐姐替他打理一切外在事務,父母替他規劃人生路徑,生活瑣事自有專人料理,連衣物都有專職買手搭配妥當。
唯獨與寧辭青在一起的時候,他成了“照顧者”。
他會開車接送寧辭青,指導他的研究與學業,在他忘記吃飯時替他點好外賣,在他遇上不公時挺身而出……
他付出得越多,就發現自己越樂意付出。
細想起來,這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原不是個熱情外露的人,對大多數人總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可對著寧辭青,細碎的關懷便像春天的藤蔓,柔軟地爬滿了心牆。
他自己竟從不曾察覺。
比如,他現在開著的這輛車。
他的車裡曾經只有皮革與清潔劑混雜的味道,座椅調節也只顧自己順手。
可是寧辭青第一次坐上他的車,就因為皮革味而暈車了。
第二天,車裡多了寧辭青慣用的那款香薰。
第三天,副駕駛的頭枕換了。
第四天,連腰靠都備上了。
……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沿海公路上。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遠處遊艇的燈火如星辰墜落。
寧辭青輕聲說:“師哥,前面路口右轉,然後直行到底就是碼頭了。”
“好。”夏葉初應道,打了轉向燈。
車子平穩地拐彎,駛向遊艇會大門。
安保人員禮貌地攔下二人的車輛。
寧辭青降下車窗,不等對方詢問,已從錢包中抽出一張黑色的會員卡遞了過去。
安保人員接過,在手持裝置上輕輕一掃,臉上立即露出恭敬的神色:“寧先生,歡迎。請進。”
欄杆抬起,車子緩緩駛入。園內綠樹成蔭,路燈在暮色中漸次亮起,遠處碼頭的燈火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搖曳的金光。
按照指示牌駛向派對區域時,卻有工作人員迎上來,面帶歉意地告知:“抱歉兩位,程少的遊艇已經在二十分鐘前離港出海了。目前不在碼頭。”
夏葉初聞言,反而有種如釋重負,他打心底實在不想去那樣的場合,去和何晏山進行有關婚姻進度的話題。
寧辭青卻神色不變,向工作人員追問:“請問遊艇預計會在哪個海域停泊?或者,有沒有固定的巡航路線?”
工作人員有些意外,但還是禮貌地回答:“通常會在東南方向的珊瑚灣一帶停泊賞夜景,但具體位置要看程少的安排。”
“謝謝。”寧辭青點點頭,坐回座位,轉頭看向夏葉初,笑容依舊明亮,“師哥,看來我們得換種交通方式了。”
夏葉初怔了怔:“換交通方式?”
“遊艇會里有快艇出租。”寧辭青指了指不遠處燈火通明的服務中心,“我們租一艘,開過去。不算太遠,二十分鐘應該能到。”
夏葉初卻有些遲疑。夜晚出海,租快艇,追遊艇……這完全超出了他平日的行為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