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成白虹是不是有腦疾
夏葉初和寧辭青並肩從警局走出來時,夜已深濃。
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夏葉笙沉靜的側臉。
“姐?”夏葉初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夏葉笙推開車門,走到兩人面前,視線先在夏葉初身上掃過,確認他無礙,才轉向寧辭青:“辭青,今晚的事,謝謝你照顧小初。”
寧辭青揚起笑容:“笙姐客氣了,明明是師哥護住了我。”
夏葉笙輕輕點了點頭,拉開車門:“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去。”
寧辭青看了夏葉初一眼,後者對他點了點頭,他才禮貌道謝,坐進了後座。
車內,夏葉笙從後視鏡裡看著並排坐著的兩人。弟弟神色疲憊地後仰,雙眼閉上,大概是睡著了。寧辭青則坐姿端正,目光沉靜地望向窗外。
夏葉笙淡淡開口:“辭青,你和小初走得很近。”
寧辭青轉過頭,笑容溫和:“師哥很照顧我,實驗室裡也經常指導我。”
“嗯。”夏葉笙應了一聲,沉默片刻,才緩緩說,“小初性子單純,認定的人就會全心全意對待。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軟肋。”
寧辭青嘴角的笑容不變:“是的,這正是他最可敬的地方。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這樣的閃光點。”
他語氣真誠得過分,讓夏葉笙都難以挑剔。
夏葉笙沉澱了一下心情,透過後視鏡看寧辭青一眼:“小初和何晏山的婚事,是父親臨走前親自定下的安排。對夏氏、對何氏,對兩家上下所有人來說,這都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寧辭青眉眼彎得更柔和了些:“當然,這是非常明智的安排。”
夏葉笙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無懈可擊的笑容,沒有再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
夏葉初是真的睡著了,頭微微歪向一側。寧辭青悄悄調整了坐姿,讓他的頭可以靠在自己肩上。
動作很輕,卻沒能逃過夏葉笙的眼睛。
她看著後視鏡裡那個小心翼翼護著弟弟的年輕人,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寧辭青抬起頭,迎上後視鏡裡夏葉笙的目光,笑容依舊明亮:“夏總放心,我比誰都希望師哥能幸福。”
這話說得真摯,聽不出半分勉強。
夏葉笙收回視線,沒有再回應。
車子繼續前行,駛向沉沉的夜色。
寧辭青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任由夏葉初的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偶爾有車燈晃過,照亮他低垂的側臉,是一片沉靜虔誠的溫柔。
許久,夏葉笙才輕聲開口:“到了。”
寧辭青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是他住的小區門口。
“謝謝夏總。”他低聲說,動作極輕地將夏葉初的頭扶正,這才推門下車。
下車之後,他微微彎腰,對車內的夏葉笙禮貌頷首:“今晚麻煩您了。”
夏葉笙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您也是。”
車門關上。
夏葉笙沒有立刻啟動車子,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寧辭青轉身走進小區的身影。看起來是那麼的挺拔,沉穩,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孤寂。
她轉過頭,看向依舊熟睡的弟弟,輕輕嘆了口氣。
月明星稀,車子繼續前進。
夏葉初醒來的時候,看到身旁的座位已經空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看向駕駛座:“姐,辭青呢?”
夏葉笙握著方向盤,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道路:“已經送回去了。”
夏葉初輕輕呼了一口氣:“今天真是很長。”
“但也不算沒有收穫。”夏葉笙說道,“起碼今天宴會上,大家對我們態度鬆動一些了。”
“資金的問題能解決了嗎?”夏葉初問她,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希冀。
“只憑這個嗎?”夏葉笙搖搖頭,“一枚袖釦而已,不是甚麼寫在紙上的承諾。你過兩天再去找何晏山,看看他大概甚麼時候願意推進下一步。”
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何晏山,還得同他周旋推進下一步,夏葉初不由得眉頭緊皺。但他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我會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夏葉笙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夏氏等不起了。專利到期一天天逼近,科瑞那邊已經高調宣佈仿製藥就緒,銀行也在催。倘若何氏態度還不夠明確,我們得早做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
夏葉初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出售部分業務,裁員,甚至整體轉讓。那是父親一生心血築起的大廈,也是姐姐和他這些年拼命守護的家業。
他握緊了拳:“我明白。”
夏葉笙轉過頭,看著弟弟在昏暗光線下清瘦的側臉,語氣軟了下來:“小初,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但這是我們的責任。”
夏葉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夜很深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回到實驗室,夏葉初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師哥,怎麼了?”寧辭青走到他身邊,手裡端著兩杯剛煮好的咖啡,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他手邊,“從早上就見你愁眉不展的。”
夏葉初接過咖啡,道了聲謝,沉默片刻才低聲說:“姐姐讓我這兩天去何氏一趟,談談甚麼時候推進下一步,看看何晏山是甚麼意思。”
寧辭青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頓,臉上笑容卻依舊溫潤:“這是好事啊,師哥在擔心甚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談。”夏葉初流露出幾分無措,“說是要看何晏山的‘意思’,可是‘意思’這種東西,要怎麼看?”
要他看論文看資料看結果看甚麼都在行,但看意思,對不起,真不會。
寧辭青放下咖啡杯,聲音放柔:“師哥如果不介意,不如我陪你去?”
夏葉初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
“嗯。”寧辭青笑了笑,語氣輕鬆自然,“我和晏哥也算熟,有些話,或許我在場會好說一些。”
夏葉初略感猶豫。
寧辭青靠近他,笑容如陽光破開雲層:“而且,我們兩個在一起,總比你一個人孤軍奮戰要好吧?”
夏葉初被打動了:“……好。”
“那師哥定個時間,我隨時可以。”寧辭青端起咖啡,嚥下一大口,苦澀過後,舌尖泛起一絲回甘。
何氏頂層辦公室內,氣氛凝重。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並排放著兩個絲絨盒子,一個墨綠,一個深藍。盒蓋都已開啟,裡面各自躺著的一對袖釦。
美琳和成白虹站在桌前,臉色難看。
“何總,”成白虹率先開口,“我昨天交給美琳的時候,說得非常清楚,夏先生送來的是深藍色盒子,務必轉交給您。墨綠色盒子是寧先生暫存的,需要單獨收好。”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身旁臉色發白的美琳:“我不知道美琳怎麼會聽錯,或者說……記錯
美琳猛地抬起頭:“成秘,您當時明明說的是‘墨綠色’!我還特地用紙筆記了下來!”
說著,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巧的工作筆記,迅速翻到某一頁,舉到面前。
“這種筆記實在難以說服任何人。”成白虹眉頭緊皺,語氣加重,“美琳,工作出錯可以理解,但推卸責任就不應該了。”
“我沒有推卸責任!”美琳聲音發顫,“這本筆記我每天隨身帶,上面的記錄都是實時寫的……”
何晏山的目光落在那個筆記本上,停留片刻:“行了。”
美琳和成白虹二人立即噤聲。
“美琳,你先出去。”何晏山頓了一頓,“以後工作,要多加小心。”
美琳聽到這一句“多加小心”,只當何晏山仍舊不信她,仍舊以為是她的疏忽才出了差錯。委屈湧上心頭,可她不敢辯駁,只能低下頭,啞聲道:“……是,何總。”
她轉身離開,腳步虛浮。
門輕輕合攏。辦公室裡只剩下何晏山與成白虹。
成白虹依舊垂首立著,姿態恭謹,只是後背的襯衫已被冷汗洇溼一小片。那句“以後工作要多加小心”,在他聽來,自然與美琳的理解,是天差地別的兩回事。
何晏山沒有看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素金袖釦,自顧自戴上:“你應該知道,我不喜歡被人當傻子。”
成白虹渾身一僵:“這是誤會……”
“到底是失誤,還是故意,我現在不想深究。”何晏山蓋上盒蓋,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但我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成白虹額頭滲出冷汗,聲音乾澀:“何總,我真的、絕對沒有……”
“出去吧。這個月獎金全扣,年終評優取消。”何晏山冷淡地打斷了他,“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成白虹只能擠出兩個字:“……明白。”
成白虹走出辦公室,後背的冷汗被走廊的空調風一吹,激起一陣寒意。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才在何晏山面前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旋即翻湧而上巨大的沮喪不甘。
他暗戀何晏山很久了。久到自己也記不清,是從哪一刻開始,目光便再也移不開。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一個秘書,一個下屬,一個連心意都不敢說出口的懦夫。
可他同樣瞧不上夏葉初。那個所謂的夏氏小少爺,不過是個家道中落、靠著父輩口頭婚約攀附高枝的破落戶罷了。
他憑甚麼?
何總分明也不喜歡他。
這場聯姻,不過是上一代留下的枷鎖,一樁不得不履行的商業合作。
憑甚麼要讓何總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約定,賠上一生?
他……他才不是甚麼妒忌。
他就是希望何總幸福而已!
如果何總能找到一個真正門當戶對、才華出眾、與他並肩而立的完美配偶,他成白虹一定會第一個獻上祝福!
——成白虹低下頭,一遍遍地這麼告訴自己。
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成白虹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著“寧辭青”三個字。他皺了皺眉,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接起。
“成秘書,下午好。”電話那頭是寧辭青一貫輕快的聲音,“師哥想約晏哥談點事,不知何總今天下午方不方便?”
成白虹握著電話,沉默了一瞬。
他不敢再從中作梗了。
“何總下午要出海。”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板板的,“沒有空。可以改約一個時段。”
“那我再和師哥確定一下吧。麻煩成秘書了。”
寧辭青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對夏葉初說:“師哥,成秘書說可以預約見面。”
夏葉初聞言,眉宇間的憂慮舒展了些許:“那就好。”
寧辭青看著夏葉初這樣,微微嘆了幾口氣。
夏葉初問:“怎麼了?”
“……沒甚麼。”寧辭青搖了搖頭,沉默片刻,才低聲說,“只是覺得,每次都要這樣‘預約’、‘確認’,不像是兩個即將生活在一起的人應該會有的相處。”
夏葉初啞然。
寧辭青抬眸看他:“你能想象以後和另一半都是這樣相處嗎?”
夏葉初想了想,平靜地回道:“完全可以。”
寧辭青一噎。
“事實上,我覺得這樣並無不便。”夏葉初神情認真,“這意味著,他要見我也會提前打招呼。彼此有獨立的日程和空間,不會相互打擾。”
寧辭青怔怔地看著他:“師哥,你看起來很認可這樣的婚姻模式?”
“當然。”夏葉初坦然,“我和何先生都很忙,也沒有甚麼感情基礎,保持適當的距離和清晰的界限,對雙方都是好事。”
寧辭青微微苦笑:“我早該猜到你會這麼說才是。”
夏葉初低下頭,翻動手機裡的備忘錄。
“好了,我們該出發了。”寧辭青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兩人很快抵達何氏。
美琳看到他們的時候,臉上帶著明顯的驚訝:“兩位是來找何總的?何總下午出海了,不在公司。”
“出海?”寧辭青目光一凝,面上卻擺出極為無辜的神色,“可我分明與成白虹確認過,他說何總今天下午有空,我們才特地過來的。”
聽到“成白虹”三個字,美琳不疑有他。
她壓根兒沒懷疑寧辭青的說辭。只一瞬間,便認定了——又是成白虹在暗中搞鬼。
美琳白眼簡直要翻到後腦門:這個成白虹是不是有腦疾?
為何不吃藥?
為何不就醫?
偏偏在這兒為禍人間!
“這事兒太過分了!他居然又這樣耽誤你們的事情!”她咬了咬牙,“我必須告訴何總!一而再再而三地弄出問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寧辭青連忙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地勸道:“美琳,你先別衝動。也許……也許中間有甚麼誤會?成秘書可能也是忙中出錯。”
他越是勸,美琳反而越覺得他善良大度,相比之下,成白虹便愈發顯得可惡。
“能有甚麼誤會?!”美琳義憤填膺,“寧先生,夏先生,你們放心,這事我一定替你們討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