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山間的路本就溼滑,秋雨落在上面平添幾分危險。可許明月不敢鬆懈,由從彭盟處得到的訊息可知,懷王身邊皆是精銳,肯定不好對付。她手中的韁繩越攥越緊,心情越發急躁。
暮色四合,密林中光影斑駁。許明月果斷棄了馬,隻身穿入密林。
林中的路斷斷續續的,荊棘橫生,偶爾還會無路。不管了,許明月將袍角系在腰間,一路狂奔,樹枝抽在臉上、手臂上,帶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懷王的人早已按捺不住了,兵戈相見是早晚的事,早些過去就能早些幫上忙!
可是她到底還是晚了。
衝出密林的瞬間,血腥味撲鼻而來。落霞澗從未這般貼合這個名字,兩邊的石壁上滿是血汙,恍然望去竟真的像是天邊與夕陽相伴的火燒雲。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人,有自己的人,也有懷王的人。有的還在捂著胸口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暗沉的天色更為這片血色蒙上一層陰翳。
許明月一眼便看見周庭正半跪在地上,胳膊上捱了一刀,血順著手肘往下滴,落到地上、滲進沙地裡。吳肅護在他身前,正與兩個敵衛兵纏鬥,身上已經掛了彩。
而在這片混戰之外,那個身穿錦袍、氣度溫潤的男人正負手而立,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淺笑,彷彿眼前的廝殺不過是一場凡俗的玩樂,不值一提。
許明月手中寒光出鞘,火蛇飛舞,直接迎了上去,“懷王!”
夏承允微微側目,看見是她,笑意更深了幾分,幽幽道:“哦?是你。”
許明月不答話,劍鋒直取他的命門,有雷霆之勢,又像紫電萬鈞。
許明月攻去的方位是一處破綻,可令她沒想到的是,夏承允竟絲毫不慌,他伸出手輕輕一揮。許明月以為他是想招來親衛,甚至已經做好了揮鞭的準備,卻不想他竟然躲開了。
不是靠親衛擋刀,不是靠鎧甲硬抗,而是身形一側,腳步一轉,乾淨利落地避開了劍刃,甚至還揮手將聽雨僧打偏了。
許明月眯起眼,挽了一個劍花,重新將聽雨僧反手擋在胸前,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姿勢。她看得分明,那步伐、那身法,分明是江湖上的路數,且造詣不凡。
“你倒是深藏不漏。”
“很意外?”夏承允緩緩抽出腰間配劍,它比尋常長劍窄了兩分,也更薄了,寒光凜凜,“你以為孤真的需要那些廢物保命?絕對的武力值可以碾壓一切,這句話我一直很喜歡。”
他不再多言,劍鋒一轉,直刺而來。這一劍又快又狠,全然不似他往日偽裝出來的紈絝模樣,骨子裡的陰鷙全然曝露。許明月咬牙格擋,左手止不住地發顫,竟直接被震得虎口發麻。
“你們這些人,真的讓人生厭。一個兩個都來壞孤的好事!”夏承允的劍招越來越狠厲,一邊攻一邊咬牙切齒道,“十年前就壞了孤的籌謀,十年後依舊陰魂不散。”
他越說越怒,劍勢如狂風驟雨,竟許明月逼得連連後退。
“本來哥哥是不會放棄我的!本來一切都是很完美的,就算沒有那把龍椅,哥哥依舊可以有千軍萬馬!都是因為你們許家人,都是因為你們!”夏承允的面容已經扭曲了,在他眼裡面前已經不是那個屢屢壞他好事的許明月,變成了許懷山、蕭愫、盛武帝,最後定格在另一張臉上——許青嵐。
“許青嵐,你真的、真的、真的很該死!”
“周庭!快來!我快頂不住了!”許明月瞅準時機,對著已經緩過一口氣的周庭喝道。
周庭提刀衝上,吳肅也甩開纏鬥的敵人,二人聯手夾擊。在三人的圍攻下,總算是將懷王的囂張氣焰壓下一些。
可他當真難纏,明明被三個人困住卻仍能左右支絀,絲毫不亂。也不知他究竟是從何處習得的武功,少說已經是宗師級別的了。
許明月還從未遇到過如此難纏的對手,體力已經消耗太多了,再耗下去本就不高的勝率將越發向可憐。
“姩姩,靜心!”
許明月猛地回神,可手中的劍已經偏了一寸。夏承允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明顯的破綻,那柄劍直接刺向許明月的咽喉。吳肅身形迴轉,猛地推了她一把。
許明月踉蹌轉身,回頭一看,夏承允的劍正從吳肅的肩頭劃過,帶起一蓬血霧。
“吳叔!”
趁著近身的機會,吳肅果斷將手中的寬刀丟下,雙手牢牢控制住夏承允的劍刃,劍身又往他的身體裡進了一分,傷口深可見骨。
“別管我,快動手!”
許明月目眥欲裂,藉此機會直接欺身而上,一劍刺入了他的胸口。劍尖沒入寸許,夏承允悶哼一聲,嘴角勾起,道:“很好,你,很好。”
許明月並未停手,劍鋒一轉,狠狠挑向他持劍的右手手腕。經脈斷裂的聲音細碎而清晰,他的劍終於脫手落地,右手無力垂下,血如泉湧。
成了!
許明月心中一鬆,可還未能等她有所動作,單膝跪地的夏承允突然袖間一甩,左手腕處寒光一現——一柄薄如蟬翼卻鋒利無比的軟劍已然出鞘。
“我的計劃絕對不能毀在你的手上!”
他也會左手劍,而且他左手所使的劍法與右手不同,明顯更詭譎、更陰毒,角度刁鑽得讓人防不勝防。許明月三人本就是強弩之末,此刻更是險象環生。
“嗖——”
一箭破空而來。
這支羽箭來得毫無預兆,從密林深處射出,直直釘入夏承允的眉心。
他死了,軟劍也在半空中停滯了。
許明月安全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支箭,箭羽是細長的紅色翎羽,在風中微微顫動。
“紅翎箭?……是枝藍?”周庭扶著已經昏過去的吳肅,喘著粗氣,疑惑地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枝藍護在安陽公主身前,從密林中走出來,面色複雜地看了那箭一眼,然後搖頭道:“我的箭丟了一支,這支不是我的。而且射出這支箭的人,箭術在我之上。”
她還想再說甚麼,安陽不知何時已撫上她的肩頭,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笑著插嘴:“哎呀,不管是誰射的,反正是扭轉了戰局。夏承允已死,剩下的就不足為據了!”
她說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遠處的某個方向。
許明月將劍收回鞘中,再將鞭子束回腰間,她聽見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為首的那人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好看。
燕璟,來了。
他風塵僕僕,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與焦急,目光匆匆掃過戰場,視線最後落在面無表情的許明月身上。
許明月根本不屑於分給他毫厘眼神,徑直走向同樣狼狽地周庭,從他手中接過已經昏過去的吳肅。
周庭沒有留意到突然有些詭異的氣氛,道:“我已將吳大俠身上的幾處大xue封住了,但他傷的不輕,還需要儘快醫治。”
“多謝。”
許明月抱起吳肅,與燕璟擦肩而過,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
但許明月直接先聲奪人,聲音輕的像是一片落葉,卻也冷得徹骨:“我們之間,完了。”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進暮色深處。身後只餘風聲嗚咽。
這個小小的插曲只發生在落霞澗的一角,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周庭更不必說,儘管在咫尺之間,將一切盡收眼底,但根本就沒有多想,心大的可以任駿馬馳騁,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同僚正在傷春悲秋,刀一提,轉頭又去砍人了。
“嘖嘖嘖。”安陽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吟詩一首,“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閉嘴!”燕璟不耐煩地打斷她。
“怎麼了?本宮可沒惹你。”
燕璟冷冷道:“抱歉,我現在聽不得‘落霞’二字。”
見他轉身欲走,安陽覺得自己的胸襟很廣闊,甚至以德報怨,提點了他幾句,“許家人可是很護短的,明月那丫頭更是得了真傳。好心提醒你一句,你還是想清楚怎麼惹到了姩姩,再去找她,這樣或許還有轉機。”
“護短?好心提醒?今日的事她本不用知道。”燕璟拳頭捏緊,咬牙切齒道。
安陽再次覺得自己很大度,不與情緒上頭的男人計較,甚至還很溫柔地同他講道理,“你以為能一直瞞下去?她不傻。我可以肯定,若今日吳肅他們有人折在這兒,你以為你們之間會是完了這麼簡單?會是老死不相往來,直接反目成仇、恩斷義絕、形同陌路。別說重修舊好了,你能再見她一面都是難如登天。”
公主殿下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我言盡於此。今日之事,你多想想吧。”
燕璟深吸一口氣,繼而緩緩吐出去,道:“多謝指點。燕拾,你留下護好公主,戰場上刀劍無眼,莫要一不留神讓殿下傷到了。”
安陽一擺手,很是不在意,“沒事的,已經很久沒有人能傷到本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