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這幾個月的奔波總有一種身處幻夢之中的錯覺,一切看似塵埃落定,許明月始終有不真實的感覺。
吳肅除了肩胛骨上的傷口可怖些,其餘的傷口只是破了些皮,並不是很嚴重。
程鶴華施過針後,開了幾幅滋養血氣的方子,只道性命無礙,好生歇息即可。
可許明月並非對藥理一竅不通,那一劍壓得那般深,已然傷及經脈,日後他的右手怕是連提重物都費勁了。
許明月在替他掖被角的時候手還在抖。
可吳叔的右手是用來提刀的。小時候條健壯的胳膊可以輕而易舉將自己舉起來,拋上天再接住。
吳肅昏了一夜,期間許明月一直守在他身邊,安陽公主、周庭他們也來了幾回,只是沒待多長時間便離開了。
夜逐漸深了,月色被雲層遮了大半,院中只餘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裡搖曳。燕璟沒有來,倒是燕拾送來了幾株上好的百年山參。
許明月沒有說不收,也沒有說收下,全程把他當做不存在一樣。
燕拾也自知再待下去也是自討沒趣,把補品放下之後就悄悄離開了。
許明月瞪著泛著血絲的雙眼,一錯不錯地觀察著吳肅的情況。半晌終於忍不住冷笑一聲,亡羊補牢,毫無意義!
在相隔甚遠的一處院子裡,還有另一個人也是毫無睡意。
“送過去了?”
燕拾垂首,道:“送過去了。”
“她有沒有……”
“沒有,甚麼也沒有說。”
燕璟嘆了一口氣,道:“罷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屬下告退。”
不得不說,公主府的人慣會看人下菜碟,他們被安置到最偏遠的東苑,同許明月住的靜安堂相隔甚遠。或許看見的都不是同一處的月亮。
“別說主子毫無睡意了,現在我心下都有些忐忑。”
燕柒不想搭理他,犀利點評:“自作自受。”
燕拾不這樣以為,反駁道:“你這是甚麼意思?!你怎麼能這樣說主子!”
燕柒的嘴從來都是刀人不見血,道:“你也知道我說的是主子?呵,你怕燕璟,我可不怕,大不了不跟著他幹了。”
燕拾破防了,開始胡言亂語了,“你究竟是那邊的?現在不應該幫主子想辦法嗎?那有你這樣說風涼話的!再說了,明月又不是那種不辨是非的人,行走江湖的人心中自有大義!”
這恭維,鏗鏘有力!雖然燕柒不明白他為何有感而發,但還是“啪啪”鼓掌以示激勵。
“你也知道明月不是那種不辨是非的人啊。那你就更應該知道,你家主子這次是翻船了。”
扎心!簡直是萬箭齊發!惡語傷人六月寒!
燕拾還想再辯,但身後的房門被猛地拉開,燕璟就陰沉沉地望著他們二人。
“燕拾,你再胡言亂語,就留在這裡陪楊憑吧!還有你,燕柒,他們可還沒有放棄找你,需要我幫幫他們嗎?”
燕拾下意識挺起胸膛,嘴巴緊閉,瘋狂搖頭。
燕柒則是很無奈,將手中的果子向上拋了拋,聳肩道:“好好好,我不說了,您慢慢思考。”
只是在轉身離去時的嘴巴忍不住輕微動了動,離她最近的燕拾默默捂臉,不忍卒聽。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終於在天空破曉之時,吳肅睜開了雙眼。
“吳叔,您醒了,感覺怎麼樣?”許明月從床邊的小几上捧過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嘴邊。
“還好。”吳肅甚至臉上還浮現出笑意,道,“原以為會折在那兒,沒想到能撿回一條命,已經很好了。姩姩,你做的很好。”
“您知道了?”
吳肅倒是很坦然,道:“隱隱約約聽到一些。”
許明月原本是不想哭的,這會顯得她很懦弱,但說著說著,眼淚卻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怎麼也止不住。
“可……可是,您本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啊,如果不是因為我,您就不會變成這樣。如果我能再快一點,就一點,您也不會……”
“這不怪你。”吳肅很鎮靜地說,但他很快又緩緩開口道,“不過,姩姩,我認為如果回鏢局讓彭先生為我診治,或許效果會好一些。”
“真的嗎?”許明月不疑有他,迅速決定,“那我們就回去!”
“甚麼?!他們要走!”
距離驚心動魄的日子已經過去整整三日了,期間燕璟一直心虛,故而不敢去打擾,儘管傳來吳肅甦醒的訊息,但他還是心有踟躇。
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便乍聞噩耗。
燕拾沉痛點頭:“是的,吳肅親口說的,如今整個公主府都知道了。他們正在準備為他們送行。”
頓時燕璟手下的奏摺再沒有繼續寫下去的慾望了。
“為何沒有人知會我?”
燕拾實在不願再雪上加霜、火上澆油,於是悻悻道:“估摸著是忘了吧。”
“好!好啊!當真是好極了!”燕璟登時火上心頭。
情緒上頭時,燕璟展示出無與倫比的執行力,燕拾是萬萬攔不住他的。只見他氣勢洶洶地衝了出去,目標明確,直奔許明月居住的靜安堂。
靜安堂當真是熱鬧極了,屋內觥籌交錯、賓主盡歡。燕柒也暗搓搓地混在裡面,攬著枝藍的肩膀把酒言歡,好不快活。燕璟就那樣靜靜地立在月洞門的陰影處,隔著窗影看著笑得很開心的許明月,心中很不是滋味。
世上或許很少有設身處地的思考,但感同身受並不稀缺。
或許是這股視線太過炙熱,許明月到底還是察覺了。看著她走向自己的那一刻,燕璟心中是說不出的感覺,忐忑、驚喜、歉意……
它們齊齊湧上心頭,燕璟差點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抱住她。
身後的歡笑聲停了一瞬,而後又稀稀疏疏地響起來,帶著點刻意。
他們兩個誰也沒有說話,就那樣任由風從他們的袖間劃過。
“你要走了。”
“嗯。”
“明月,我們……”
許明月打斷他的話,道:“我們之間有太多欺騙、隱瞞,我很不喜歡。”
任燕璟再怎樣巧舌如簧,如今卻是說不出半句話。
“對不起,我……”
“我們的相識本就起源於利用,而後面對生死危險你第一個想要捨棄的也是我。但我不怪你,畢竟那時彼此年少,而且你也沒有義務為我的性命負責。
可是再到後來的重逢,你應當認出我了吧。而後的相識相知,又有多少真心?燕璟,和你相處太累了,你永遠不會真的將後背交付與我。”
“還有,你這次是真的觸及到我的底線了。你可以算計我,可以利用我,這是我選的,後果如何我可以承受。但你不應該將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
燕璟想要反駁,卻再次被打斷了。
“不……”
“我尊重你,也理解你,但我並不想遷就你。那樣只會滋生猜疑,到底不會長久,與其這樣,不如早早說開。”
許明月從不是扭捏的性子,就算今日他不來找自己,自己也是會去找他的。將話說開了,對彼此都好。
“我言盡於此。”
“你都記起來了?”
許明月也不瞞著他,大方承認,“對,都記起來。在你策馬奔來的那一刻。”
他們中間隔著那道月洞門,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忽然很近,燕璟跨過月洞門,走到許明月的面前,“是我食言了。我答應過你要坦誠,但總是瞻前顧後,總是以為不能將你牽扯進來。但我忘記了,你是誰啊,你可是許明月。你知道嗎?我其實很害怕。你給我一種抓不住的感覺,這種感覺告訴我,總有一天你會離我而去。你看,這一天不就來了。”
這話實在很沒有道理!許明月有點生氣,她可是在談正事!
“懷王死了,可我們之間的是還沒完。”他緩緩道,“你說‘完了’,我不認。”
許明月深吸一口氣,不欲同他多言,轉身便走。
下一刻,一雙手臂從身後猛地將她箍住,力道大得像要把許明月揉進骨血裡。許明月吃痛掙扎,卻被他轉過來,整個人抵在了門牆上。
“你——”
未說完的字,被他的唇狠狠封住。
身後傳來驚呼,肆無忌憚的,讓人想忽視都難。
“豁——”
“親了,親了!”
“燕璟!我殺了你!”
“吳叔吳叔,冷靜冷靜。”
…………
他們再說甚麼許明月已經無暇分辨了,因為燕璟他實在是……太兇了。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帶著許明月從未見過的強勢。甚至算不得親吻,是啃噬,是掠奪,是困獸一般的絕望與蠻橫。燕璟咬住她的下唇,帶著痛意,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開來。許明月仰著頭,後腦磕在堅硬的門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唔唔!”
許明月手上剛運起力,下一瞬有緩緩卸下,這一掌下去估計會將他打出內傷。許明月到底是不忍心。
許明月喘不過氣,眼眶發酸。
燕璟好似終於察覺了她的窒息,微微退開半寸。鼻尖抵著鼻尖,呼吸灼熱地交纏著。他的聲音低啞,像是碎在喉嚨裡:“你儘管走,我會一直跟著你,一直一直。你不願理我也沒關係,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四十年、一輩子。”
說完他就慢慢退開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許明月依舊久久不能回神。恍恍惚惚地回到席間,許明月只一個勁兒地往嘴裡灌酒。
其他人眼觀鼻、鼻觀心,都不敢主動提及,都十分默契地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倒是肩上纏著繃帶的吳肅情緒激動,揚聲道:“今天就走!今天必須走!”
燕璟一改前幾日的頹唐,回到借住的小院,精神抖擻道:“燕拾,我們進京!趕快將諸多事情交割清楚!”
可憐燕拾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一臉懵,“啊?”
“我要辭官!”
“啊??”
“然後去昌宜!”
“啊???”
“我要去謀安順鏢局的賬房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