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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2026-05-02 作者:半山貘

第 87 章

“北岸的人撤完了!”遠處傳來喊聲。

燕璟回頭看了一眼,幾百名勞工已經退到了上游三里外的高地上,黑壓壓地擠在一起,有人蹲著,有人站著張望。更遠處,幾個村子的百姓也被疏散了,老人孩子被安置在山坡上的臨時窩棚裡,此刻正有人探出頭來往河道這邊看。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楊憑道:“傳令下去,點火。”

楊憑行過一禮,道:“是。大人待會兒躲遠些,莫要被誤傷了。”

燕璟微微頷首,估摸著壩臺同河道的距離,並未講這句話放在心上。

他低下頭,一眼就可以看見白色的蠍子窩在他的領口上,尾尖閃著寒光,今天白神仙格外亢奮。

“這種情況很熟悉啊。”

轟——

第一聲炸響從河底傳來,沉悶得像打雷,但比雷聲更沉、更厚,像一隻巨手從地心深處狠狠搗了一拳。燕璟腳下的壩臺猛地一顫,碎石草袋簌簌往下掉。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幾乎連在一起,大地劇烈震動,然後大塊大塊的石頭開始從水底往上翻湧,裹挾著泥沙和濁浪,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終於被驚醒了。

水柱沖天而起。最高的一道水柱足足有三丈高,黑色的河水在半空中散開,變成漫天的水霧和泥點。

然後,河動了。河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擰開了一道口子。積攢的河水找到了出口,裹挾著碎石、泥沙、斷裂的樹木,以摧枯拉朽之勢向下遊傾瀉而去。那道炸裂的石樑在洪流的衝擊下繼續崩塌,一塊接一塊的巨石被衝倒、捲走、碾碎。

幾百名勞工和士兵站在高地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條重新流動起來的河,盯著那些被水流捲走的碎石和浮木,盯著漸漸露出來的、被淹沒了許久的河岸。

“我們……我們可以回家了!”

“對!我們可以回家了!”

“快走吧,這裡的日子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所有人都開始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把帽子拋上半空。幾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蓋過了河水奔湧的轟鳴聲,在山谷間迴盪了很久。

燕璟腳下的壩臺開始劇烈搖晃。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得太近了。水壩雖然建在上游河道的一側,但河道突然通暢後產生的水流變化會影響到整個河段。草袋壘成的壩臺正在被沖刷,底部的草袋已經被水捲走了好幾個,整個壩臺正在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轉的方式向河道方向傾斜。

燕拾立馬抓住燕璟的手臂往一旁跑,靴子踩在溼滑的草袋上,每一步的著力點都把握不住,像是踩在冰面上。身後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水流撞擊河岸的聲音像千萬匹戰馬同時奔騰。他聽見有人在瘋狂地喊他的名字,好像是楊憑。

腳下的壩臺在他身後坍塌,一袋袋碎石滾入激流,瞬間就被吞沒了。

燕璟暗罵一聲,顧不上分辨方向,只知道往前跑、往上跑,跑向高地。

碎石撲簌簌地往下落,燕拾一面用劍劈開落在頭頂的石塊,一面關注著燕璟安危,已是強弩之末。

眼見一塊稜角分明的巨石從側面飛來,與燕璟僅剩兩丈的距離。危急關頭一道身影將他撲倒在高地的泥地上,巨石同他擦肩而過。燕璟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甚麼都聽不清,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把他翻過來,拍了兩下他的臉。

“燕璟!你瘋了?!這麼危險還要往上湊,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敢這樣同自己說話絕不會是燕拾和楊憑,他們沒有那個膽子。

燕璟抓住呼在自己臉上的巴掌,放在嘴邊親了一口,黏黏糊糊道:“姩姩,我就知道是你。”

許明月抽出自己的手,一陣惡寒,生死關頭究竟激發了他體內的甚麼奇怪東西?!

但也不能真的把他丟在這裡,許明月握住他勁瘦的腰,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朝身後囑咐道:“燕拾,你這個不靠譜的主子交給我,你跟上我,我帶你們出去!”

燕拾拭去嘴角的血絲,笑道:“明白,多謝許女俠。”

九節鞭對上飛濺而來的石塊發出刺耳的金石相撞之聲,許明月瞅準時機,腳尖輕點,腰間發力,片刻之間便抵達了未被波及的高地。

燕璟剛一站穩就開始作妖,他伏在許明月肩頭,含笑道:“女俠你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自當以身相許。”

許明月撥開環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冷著臉看著他,不說話也不笑,整個人冷靜的可怕。

這很不對勁,依照往常的經驗,她不該是這個反應啊。

燕璟:“你……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站在那裡的……”

許明月面無表情,“是嗎?”

“你……不信我。”

許明月冷笑一聲,不解道:“你在委屈甚麼?你不是一直在騙我嗎?怎麼好意思質問我的。”

燕璟伸出的手被她避開了,沒有一絲猶豫。

他沉默片刻,道:“你都知道了。”

“呵。”許明月咬牙切齒道:“好得很,燕璟你真的是好得很!怎麼?耍我很好玩嗎?看著我急的團團轉,很開心嗎?燕璟,你答應過我甚麼,你根本不記得了。”

燕璟超前邁進一步,想要抓住緩緩撤退的她。

不等手指勾到布料,一道凌厲的鞭痕橫亙在他們之間。

許明月一字一句道:“我平生最厭欺騙。”

燕璟急忙解釋:“姩姩,我是怕……”

他還未說出口的話被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許明月明顯更生氣了,她甚至被氣笑了。

“這簡直是最爛的藉口。燕璟我們已經認識這麼久了,你應該知道我需要你的保護,更不需要躲在你身後。你在看不起誰?”

“明月,姩姩……”

許明月沒心情聽他廢話,直言道:“在你的計劃裡,除了公主、梟衛、蓮漪以及楊憑他們,還有誰?”

“揚州的守備,還有吳肅和安順鏢局的部分鏢師,以及扶桑酒館。”燕璟越說底氣越發不足,聲音也愈來愈小。

“吳叔他們在哪?”

“埋伏在懷王上山的路上。”

許明月撥出一口濁氣,問:“誰讓你將鏢局裡的人捲進來的?”

“陛下。”燕璟飛快開口,想要一次性解釋清楚,“一開始我同陛下並不是這樣籌謀的,只是未曾想到的懷王的成長超乎我們的預料,不得已才將鏢局牽扯進來,希望用殘存的江湖勢力牽制住他。”

許明月並不傻,短短几句問答,她幾乎可以拼湊出事情的真相,合著他們是在下一盤大棋!自己也不過是他們手中的一枚棋子!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已經被盯上了,欺瞞、利用、算計、操縱,也不知是從何開始的。

甚至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騙局!

許明月不想再跟他繼續廢話。反正河已經通了,渾濁的河水正在奔湧而下,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沖刷著河床。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那道曾經堵塞了許久的河道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的水道。

她轉身離開了,徒留燕璟無助地站在原地。

楊憑從遠處趕來,同正在氣頭上的許明月擦肩而過。

“楊大人,接下來麻煩你了。”

楊憑立馬回道:“您放心,在下義不容辭。”

“很好。”

楊憑原本很欣喜地趕到燕璟身邊,要知道這樣大的情緒波動在他身上可是很少見的。

“燕大人,我們成功了!燕大人……”

燕璟很不耐煩,他遇到了很大的問題,神色不耐道:“明月同你說了甚麼?”

楊憑的腳步緩緩慢了下來,猶疑道:“她說,接下來麻煩我了。”

燕璟挑了挑眉,“就這?”

楊憑:“對。”

燕璟渾身溼透,耳朵還在嗡嗡響。他從袖中摸出已經被水泡爛了的圖紙,墨跡洇成一團一團的,甚麼都看不清。隨手把圖紙扔進了河裡後,他仰起頭,看著灰白色的天。

雨終於落下來了。

“燕拾,我們去落霞澗。”

“是,主子。”

落霞澗好似生來就是為了伏擊準備的,幾乎是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兩岸的山壁如刀劈斧鑿,把天空擠成一道狹長的縫隙。人在澗底往上望,只能看見一線灰白。澗底是一條溪,水極淺,蜿蜒流向遠方。風從澗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這是一個天然的甕。

好一處只能進不能出的死地。

此時黑漆漆的雲彩已經壓在山澗的上空,很快這裡就會變成一片混沌的灰。雨絲落在石壁上發出聲響,恰好掩蓋了別的聲音。

最適合殺人的時刻即將到來,光線將暗未暗,眼神變得不可靠,手上的刀也來不及捅出去。

夏承允勒住馬,蹙眉道:“只有這一條路嗎?”

身後的副將回道:“回殿下,剩下的兩條道在前幾日突然被坍陷的山石掩埋了,留下的通道太小,根本不足以讓我們透過。”

另一位揹著長槍副將,疑道:“這有些太湊巧了吧。”

只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步田地,已經退無可退了。

夏承允的眼中佈滿了紅色的血絲,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無論如何,我們別無他路。眾將士聽令,衝過去!絕對的武力值可以碾壓一切,事成之後,從龍之功、封侯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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