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夜風裹挾著黃花槐的殘香,從公主府的琉璃瓦上滑過,許明月貼在高牆的陰影裡,像是無聲的夜梟。她趁著守衛換防的空檔,翻過牆頭,足尖點在屋脊的吻獸上,沒有驚動一片瓦。
安陽公主的寢殿就在府邸的最深處,臨著一池殘荷。許明月不久前才來過一次,所以很快便察覺出不對,這裡太靜了。不是深夜該有的寂靜,而是一種被抽空了生氣的死寂。廊下的宮燈還亮著,但燈芯已經燃盡,只剩下一豆昏黃在風中茍延殘喘。
竟沒有值夜的丫鬟嗎?
許明月躍下屋脊,落在寢殿門前,門虛掩著。她伸手一推便開了,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許明月一邊將手中的劍出鞘半分,一邊輕聲發問:“殿下,華姨?您睡了嗎?”
無人應答,四周靜得駭人。
許明月猛地將露出一條縫隙的門踹開,胡亂將飄蕩的紗幔撫至一邊,也顧不得禮法了,直接闖進了內室。
不出所料,空無一人。
燭臺未倒,桌椅未亂,房間裡沒有打鬥的痕跡。許明月走過去,指尖碰了碰被褥,還殘留著些許未散盡的餘溫,應是才離開。梳妝檯的抽屜半開著,裡面空空蕩蕩的,連一隻簪子都沒有留下。衣櫃裡合時令的衣物也少了幾件。
許明月站在空無一人的寢殿中央,她幾乎可以斷定,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劫掠!
許明月暗罵一聲,想也不想便奪門而出,既然是才離開,那便來得及。
奢華的車架在道上徐徐而行,不像是逃亡,更像是一場心血來潮的出遊。
安陽放棄同韓洲繼續爭論那些早已有答案的問題,只是調整自己的姿勢,爭取在他懷裡窩得更舒服些。
“你方才那些話是甚麼意思?甚麼叫本宮必須出關?”
將人牢牢扣在懷中,韓洲自覺已經沒有甚麼隱瞞的必要了,老老實實回答:“夏承允打算潰壩放水,淹了揚州城。前幾日他手中的一批火藥失竊了,至今未查出是誰幹的。為避免夜長夢多,他打算過兩日便動手。揚州城如今已是既定的結局,將您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會安心些。”
安陽似乎對於這番驚世駭俗的話沒有任何觸動,只是道:“你所謂安全的地方是哪裡?”
韓洲有些猶豫,但當懷中柔軟的身體繼續往自己的懷裡靠了靠,甚麼顧慮、甚麼計劃,他全都拋諸腦後了。甚至有些邀功道:“是冀州。夏承允的私兵有八成都在冀州,雖被朝廷懷疑,折損了一些,但並不妨事。在那裡您會被保護的很好。”
安陽還想再接再厲套出屯兵之地,但轉念一想,韓洲又不是傻子,必不會說的。而且不知怎的,她有些懨懨的,就連說話都有些提不上力氣。
“你給本宮下藥了?”
韓洲哽了一會兒,底氣不足道:“就一點點安神香。您莫要氣,等明日藥效過了,隨您處置。”
兩人捱得很近,韓洲已經忍不住想要親上自家殿下的耳垂了。事實上,他已經這麼幹了。同安陽單獨在一起時,他就沒有一時半刻是老實的。
安陽卻直接側過頭,綿軟的唇瓣直接印在韓洲的唇角上。
這簡直就是獎勵,韓洲想也未想,直接加深了這個“意外”的吻。意亂情迷之間,他絲毫未察覺一抹微苦滑進喉口。
安陽咬破他的舌尖,結束這個黏膩的吻,紅著眼尾笑道:“何必等明日?”
韓洲起初還不止殿下何出此言,下一刻眼前就出現了重影,環著安陽腰肢的手臂也漸漸失了力氣。
“殿……殿下……”
安陽沒有理他,朝車窗外喚了聲“小柒”,一位面容平平無奇的婢女就撩開車簾,不僅將安陽手腕間的束縛解開,還遞進來一套紅色勁裝。
韓洲眼前已經出現重影了,他依舊強撐著不肯輕易暈過去。他看著安陽將颯爽的勁裝換上,毫不費力就猜到她接下來會做甚麼。
“不……不行!殿下,您……”
安陽將衣襬從他緊緊攥著的手心裡抽出來,嗤笑一聲道:“韓洲,你是不是傻?夏承允讓你去冀州就是個坑!他若成了,你就是他最鋒利的刀,若不成,你就是他最好的替罪羊!不要告訴我,你連這般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
韓洲被她眼中明晃晃的失望刺痛了,他越想抓住眼前人,越是使不上力氣,那截布料到底是脫手了。
夏舜華看著嘴角已經溢位血絲的韓洲,嘆了口氣,道:“阿洲,這次不是一座城,錯太大了,我護不住你了。”
言盡於此,安陽退出車廂,跨上早已備好的良駒,揚聲道:“留下一隊人馬看好韓洲,其餘人同我回城!”
“是!”
被遺棄在車廂裡的韓洲透過被風吹起的幕簾,透過不斷晃動的縫隙,眼睜睜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黑夜深處。很少有人知道,千嬌百媚的安陽公主其實有著一身好騎術,甚至比許多草原上的兒郎還要好。
安陽策馬奔騰,同時還不忘了解局勢:“你家主子那邊情況如何?”
燕柒緊跟在她身側,道:“回殿下,一切如常。”
“夏承允誰去攔了?”
“安順鏢局的吳肅和梟衛的周指揮使。”
安陽公主面色凝重,問:“有把握拖住他嗎?”
燕柒實話實說:“懸。懷王身邊的皆是曾經跟隨壽王征戰沙場的精銳。”
“最後一個問題,你主子的安排,明月知道嗎?”
燕柒莫名有些心虛,但還是說:“不知。”
安陽公主不知想到了甚麼,突然意味不明地來了一句:“明月那丫頭可是很記仇的。”
夜已經很深了,街上除了夜間巡查計程車兵,已經瞧不見任何一道人影。許明月在黑夜中潛行,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不過幾息便趕到城門口。
傍晚下過一場雨,路面還泛著潮氣,馬車駛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車轍印,蜿蜒向前。許明月還在慶幸,好歹是沒有斷了行蹤,剛想提步追去,就聽見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踐踏地面的聲響。
那聲音很近,彷彿就隔了一個轉角。
很快,路的盡頭一陣揚塵盪開,馬上的身影都很熟悉。
正中央的那道身影脊背挺得很直,長髮在風中散成一面旗。許明月似有所感地盯著她們,握住鞭柄的右手也緩緩鬆開。
馬奔到近前,許明月才看清馬背上的人,是安陽公主。她的雙頰被風吹得泛紅,嘴唇微微乾裂,火紅的勁裝衣襬上濺滿了泥點子。
許明月卸下一口氣,雙目中泛起亮光。
“華姨,您無礙吧。”
安陽勒住馬。棗紅馬打著響鼻,在原地踏了幾步,噴出白氣。她沒有下馬,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甚至有點孩子氣的得意。
“本宮能有甚麼事?姩姩你就是想太多了。上來,我們回去。”
許明月將手搭在安陽伸出的手上,借力上馬,攬住她的腰肢。
晨風從她們髮間穿過,身後是泛白的天光。
對於公主殿下凌晨歸來,馬上載著人,身後還帶著一隊人馬,公主府的人並未表現出驚訝。甚至在看到許明月之後,畢恭畢敬地行禮,“見過許大人。”
許明月望向與平日裡格外不同的安陽公主,斟酌開口:“華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安陽公主鮮紅的丹蔻輕點下巴,道:“我答應過他,不能主動提及。不過你只要知道,至少目前一切尚在掌握之中即可。”
安陽言盡於此,燕柒也避而不答。知道從她們二人口中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訊息後,許明月轉身欲走。
“你去哪?”
“找燕璟,他一定知道。”
安陽嘆了口氣,勸道:“姩姩,有些事情沒有必要。”
許明月低頭不語,但抗拒的肢體語言早已將自己的執拗表達清楚。
“華姨,他不會無緣無故瞞著我,我也不想被矇在鼓裡。”
燕柒看了看想要離開的許明月,又瞧見眉眼含笑的安陽公主,訥訥道:“您是故意的吧。”
“有嗎?”安陽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肯定道:“沒有吧。”
安陽十分理直氣壯地開口,說:“我這是為他們好,在一段感情裡最忌諱的就是隱瞞,隱瞞就會產生不信任,不信任就會導致猜忌,最後往往會面臨著感情的破裂。”
燕柒跟著安陽身邊不過短短几天,確是經歷了反轉反轉再反轉,現下整個人都稍稍有些麻木了。
她覺得安陽公主這一席話分明是在概括她與韓洲的愛恨情仇!
安陽拍了拍她的肩膀,聊以安慰,接著便開始著手佈置。
“蓮漪,你帶一隊人馬到城門口接應武寧縣的百姓,將人安置到城東,千萬不可出現紕漏。枝藍、燕柒以及剩餘的人,隨我去阻擊夏承允!”
“是。”
驕陽初升,和煦的日光灑在每個人的肩上,暖洋洋的。
武寧縣的百姓在梟衛的護送下已經啟程,拖家帶口地穿山越嶺,“後面的跟上!不要掉隊!”
楊憑挽起衣衫帶著幫手清理河道,佈置炸藥,“大家加把勁,早點幹完,早點回家!”
枝藍抱著箭筒立在公主府的簷下,數了數筒中的紅翎箭,喃喃道:“一、二、三……二十二,怎麼少了一支?”
許明月沉著臉,對於燕璟的不滿已經達到了頂峰!等著吧,一會兒就收拾他!
“阿嚏——”
這一聲太過響亮,以至於楊憑忍不住側首望了燕璟一眼。
“大人,您是著涼了嗎?”
燕璟望向頭頂碩大的太陽,一時無言。
“沒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楊憑看著表面監工實際上根本沒有多少貢獻的燕璟,實在不知該如何搭話。燕璟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楊憑,渴望溢於言表。
楊憑:“請問是甚麼事?”
燕璟嘆了一口氣,狀似無奈道:“民間有句古話,一想二罵三唸叨。姩姩心中還是放不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