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許明月沒有爭辯,她很清楚,在程族長的眼中,“根”大於一切,讓他們割捨下曾經無異於是從他們心間剜去最血淋淋的那塊肉。
燕璟淡淡瞥了一眼程逢年,不屑道:“總有些人喜歡將虛無縹緲的東西看得比性命還重要。不憐惜活著的人,反而執著與祖宗基業、祖上榮光,實在可笑。”
“你!”程逢年明顯被他大逆不道的言論嚇到了,憤然道:“既然大人心中是這樣想的,那我們沒甚麼好說的,你們走吧。”
燕璟冷笑一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居你不遷也得遷!今日好言相勸你不領情,翌日便不會有這樣的禮遇了!”
許明月深吸一口氣,攔下想要拂袖而去的燕璟,低聲道:“不要太過分了。”
燕璟睨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下來,道:“姩姩,我們走吧,同這等老古板沒甚麼好說的。”
程逢年捏緊手心,真的很想將手邊的茶盞扔到他那張欠揍的臉上!
看得出程逢年對於這次會面是很重視的,選的地方都是很正式、嚴肅的。許明月撥出一口氣,撩起衣袍,雙腿微曲,下一瞬就要直直地跪下去。
“你做甚麼?!”燕璟眼疾手快將人提起來。
程逢年也錯開身子,陛下親封的五品官的一跪自己可受不起啊。
“大……大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我知道讓您帶著族人背井離鄉,遠離故土,這很不容易。但請放心,您的族人、武寧的百姓,朝廷會安排妥當,你要您點頭,自願遷居者,獎三十兩白銀,田地、住處均不用擔心。”
程逢年不說話了,但眉宇間的抗拒到底是散去了不少。
“砰——”
屋門被大力推開,程鶴華不顧僕從的阻攔在程觀和燕拾的掩護下闖了進來,顯然是在屋外偷聽有一會兒了,卜一進門就直言相勸。
“程兄,我實在不知你在猶豫甚麼!現下可是人命關天的時候!當年整個武寧的命都是我救的,你就當此事是我挾恩圖報吧。”
程逢年不敢直視程鶴華的眼睛,他背過身去,低聲道:“你容我想想,你們容我想想。”
耳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攏共就一個意思:答應她,答應她,答應她!
程逢年環顧這幾張臉,從中精準挑出程觀,對著他的腦袋“啪啪”就是兩巴掌,惡狠狠道:“能不能安靜會兒?!”
程觀很委屈,但他不敢說,明顯在座的這幾位都不是自己可以容易招惹的。
“爺爺……”
“閉嘴!”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地平線吞沒,暮色像一層輕紗般籠罩大地。天邊的霞光由絢爛的橘紅轉為深邃的靛藍,隨後,第一顆星在夜空中悄然點亮。
程鶴華與程觀相攜著將這座宅邸逛了個遍,最後又兜兜轉轉地回到最初的那座小院。
許明月依舊不放心,硬拉著燕璟在“善堂”前等著。
木門從內裡被輕輕一推,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細縫。黑暗從那條縫隙裡滲出來,像濃稠的墨汁。
程逢年扶著門框跨出門檻,腳步虛浮,許明月無端覺得他渾身的抖擻精神一下子沒了。
程逢年緩緩走到二人面前,俯下身,道:“二位大人,請給我們一晚上的時間,明早,武寧縣全部遷居。”
許明月亦誠懇回道:“我代表揚州百姓,多謝武寧縣用一整代人的漂泊,換來了大江安瀾。”
燕璟:“多謝。大夏的歷史會銘記武寧縣的所有百姓。”
今夜的武寧縣很熱鬧,前所未有的熱鬧。程逢年同程鶴華在子時之前走遍了每家每戶,快馬加鞭走遍了縣城周邊的村莊。如今家家戶戶的燈都亮著,漆黑的崇山峻嶺間一處處光亮恍若繁星。
街巷裡人聲、畜聲、器物的碰撞聲混成一片。程逢年提議輕裝簡行,所以對於家中能帶走的物什,百姓們全部背在身上,至於那些帶不走的,砸了、殺了、煮了,總有各種各樣的處理方式。
許明月站在城樓上,夜間的風泛著涼意,拂過髮梢吹向下方的熙熙攘攘,她就那樣看著萬家燈火。
燕璟理了理臂彎上搭著的斗篷,藉著月光,將她嚴重深沉的情緒看得分明。還未開口寬慰,就見她閉上了雙眼,細細感受完山間的風,再睜眼一切仿徨便消弭於無形。
“燕璟,山上的情況怎麼樣?”許明月察覺到身後來人,不用細想,定然是燕璟無疑了。
燕璟幫她將披風穿好,在領口處打了個漂亮的結,回應道:“一個時辰前燕拾去山上看過了,楊憑已經如火如荼地幹起來了。另外程族長派人去山上確認情況,帶了不少幫手上去,我也將梟衛派去了,想來不用操心。”
“這裡的情況可曾告知安陽公主?她可敲定了解決方案?”
“燕柒在殿下那裡,只是尚未傳來訊息。”
許明月蹙起眉頭,道:“怎會如此?不行,我要去瞧瞧。”
燕璟還未將那雙手暖熱,它就被主人抽離了。
許明月一直在喃喃自語,一會兒說到揚州城內的局勢,一會兒又講到山上的堤壩,一會兒又提起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事。
燕璟逐漸察覺到有些不對勁,這種事無鉅細皆要掌握,生怕會失控或達不到標準的狀態很眼熟。
燕璟扶住許明月的肩膀,斟酌開口:“姩姩,沒有必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我們已經盡力了,盡人事、聽天命就好。”
再抬眼,許明月的情緒隱隱有些失控,她的聲音有些發啞,胸腔劇烈起伏。
“我不信!只要我做的夠多,只要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就可以化險為夷,就不會有犧牲!只要一切都好……”
燕璟沒有反駁她,也沒有再開口,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就像是在哄小娃娃一樣。
許明月輕輕掙開他的懷抱,透過月光看著越發面容清冷的燕璟,不等他反應,下一瞬直接吻了上去。
燕璟很快反客為主,舌尖輕輕一頂便撬開她的牙關。輕微的窒息感在胸腔中浮現,許明月的眼角溢位生理性的淚珠。等到她實在受不住了,手指痙攣地抓住燕璟的衣領。燕璟才緩緩鬆開禁錮她的胳膊。
“呼——”
等到空氣重新湧進鼻腔,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席捲了四肢百骸。
“為何屏住呼吸?”
許明月勾唇一笑,饜足道:“我感覺得到,最近我的精神不太穩定。但你放心,我有分寸。”
這下換燕璟的心上沉甸甸的了,“許姩姩!”
許明月裹緊披風,揮了揮手,轉身躍下城牆。
燕璟:“你幹甚麼去?”
許明月的聲音伴隨沾滿秋露的潮溼空氣拍打在耳邊,“去揚州城!你可別攔著我,我現在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只是搞不清楚的話,我實在睡不好覺!”
雲從西邊湧來,薄薄的一層,像是有人在天邊打翻了墨硯。漸漸地,那墨色洇開、加濃、聚攏,像潮水一樣吞沒了星子。烏雲太沉、太厚,一層疊著一層,像合上一本書那樣,不容拒絕地將月亮整個吞沒。天地間霎時陷入幽暗,連風都屏住了呼吸,只剩遠處犬吠,一聲又一聲。
今夜註定不會太平。
燕璟無奈嘆了口氣,在心中不知是第多少次悔不當初,就應該學些武功,那樣也不至於這般無助!
“燕大人,燕大人!”不過離開了一時半會兒,就有人尋來了。
燕璟更加無奈轉身,揚聲道:“我在這兒。”
“族長有請。”
“好。”
在一片黑暗中,人的感官會格外敏銳。鼻尖縈繞的味道有些許的異樣,儘管是寢殿裡慣用的薰香,但仔細嗅一嗅還是可以發現,在細膩的香氣中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馬匹的鼻息與草葉的腥氣。
安陽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一條柔軟的布帶束縛住,身下鋪著厚實、柔軟的墊子,身體雖不至於晃動,但還是可以感受到輕微的顛簸。身後靠著一個寬闊、炙熱的胸膛。
“殿下……醒了?”聲音低沉,帶著她聽過千百遍的熟悉。
覆在眼上的綢帶格外柔軟,也很實用,一絲光線都沒有透進來。
“韓洲。”夏舜華的聲音出奇的平靜,“你要帶我去哪裡?你可知挾持皇室是誅九族的罪過。”
韓洲抵著她的額角,笑道:“那便誅吧,無所謂,反正他們早晚都要死的。”
夏舜華再一次發問:“你要帶本宮去哪?”
“出關。”
“出關?”安陽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恐懼,唯剩坦然,“這是如喪家之犬般潛逃了?”
韓洲的語氣仍一日既往的平穩,絲毫沒將這句挖苦放在心上,“因何離開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太陽昇起之前,殿下必須離開揚州。”
安陽不是傻子,聽得出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她掙了掙布帶,厲聲道:“你做了甚麼?你們做了甚麼?!韓洲,你當真是好大的膽子!快放我回去!”
“來不及了,開工沒有回頭箭的,殿下。”韓洲環抱著她的雙手微微發顫,只是在安陽看不見的眼中滿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安陽恨聲道:“你這是與虎謀皮,會玩火自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