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窗外泛黃的槐葉沙沙,像一聲輕嘆。
程鶴華眼中的戒備更深了,謹慎道:“你們到底是甚麼人?來此有何目的?”
許明月認真地望著程鶴華,試圖從這位老人身上找尋到熟悉的影子。
“我認識一位老人家,他是神醫谷最後一位弟子。”
程鶴華攥緊的手心緩緩鬆開,過了好久才哽咽出聲:“可是春華師弟?”
許明月的喜悅溢於言表,激動道:“您真的認識彭爺爺!太好了,若他知道尚有師兄弟存於人間,定會非常高興的!”
程鶴華重新坐回蒲團上,道:“小友是如何認出我的?”
許明月不好意思道:“程先生還是喚我的名字吧,我姓許,喚明月。說來也是有緣,您門匾上的字跡我見過,彭爺爺有一塊從不離身的腰牌,刻著他的名字,上面的‘春’字與門匾上的一模一樣。”
“是了,那塊腰牌還是我親手刻的。”程鶴華話鋒一轉,問道:“你父親可是許懷山?”
“對。”
程鶴華悵然道:“兜兜轉轉竟還是你們許家人。我在神醫谷排行第四,春華是最小的師弟,年少時他便嚮往谷外的世界,結果第一次悄摸出谷就因醫錯了人險些丟了半條命,還是你父親將人撿了回去。後來他總說,離了谷他也有去處,讓我們不要太擔心。如今想來,倒是多虧了這個去處,讓他不至於被波及。”
許明月不忍道:“那您呢?可曾……”
程鶴華笑得很淡然,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當初那柄劍偏了半寸,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正當程鶴華沉湎於過去時,燕璟悄悄朝許明月使了個眼色。
會說就多說些,從情懷入手。
許明月暗戳戳地點頭,明白!
一扇門將三人的談話完完全全隔絕,程觀看著在門扉另一邊冷冷立著的燕拾,還想再掙扎一下。
“兄弟,其實對我不用太防備的,你有甚麼心事就說出來,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呢。”
燕拾看著程觀,默然不語,這人的小心思全都寫在臉上了,還讓自己不要太防備,未免也太蠢了些。
“好啊,但你總要同我講講,你以及你師父的來歷吧,萬一你別有所圖怎麼辦?”
程觀嘴角抽搐,這人分明是在賊喊捉賊!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就丟擲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好了。
“我叫程觀,我師父也姓程,名鶴華。我師父可厲害了,當初他可是救了整個武寧縣!而且,師父是個大善人,窮苦人家來看診從來都是分文不取,還會贈藥給他們。”
燕拾敏銳察覺到一則有用的訊息,於是假裝好奇道:“看來家師實在值得敬佩,只是你說他當初救了整個武寧縣,這又是何緣故?”
程觀在發揚自家師父的光輝事蹟上從來都是盡心竭力的,他說:“我也是聽家中長輩提起的,師父是在二十年前來到武寧縣的,當時水患剛過,縣中許多人都染上了瘟疫,官府毫無作為,縣令甚至攜家帶口連夜出城,武寧縣差點就變成一座死城了。是師父他老人家力挽狂瀾,救了一城人的命。”
燕拾:“沒想到還有這樣一段往事,程老先生當真是懸壺濟世的神醫。”
“只是在下尚有一事不解,不知程大夫可否為我解惑?”
“你說。”
“程老先生的‘程’可是取自此地大姓?”
許是先前聊得太愉快了,程觀脫口而出:“當然不是,師父雖然也姓程,可同我家是沒有關係的。”
燕拾這下是露出了真心實意的微笑,道:“你家?沒想到程大夫竟是程公子啊。”
程觀被他突如其來的敬稱嚇到了,磕磕巴巴道:“你……你這是甚麼意思?”
醫館的木門本就年歲久遠,雖翻修了幾次,但到底是老物件,根本經不住燕拾猛然使勁。
“啪——”
門戶大開,一陣冷風直直撲到許明月的背上,將她鬢邊的髮絲吹起。
“主子,得來全不費工夫,程家的獨苗苗在這兒。”燕拾拎著程觀的領口,大喇喇地闖了進來,怎麼看都是一副惡霸樣。
燕璟背過身,不想看他這幅蠢樣子。許明月則是瘋狂給他使眼色,可未料到他根本看不懂,還在兀自傻樂。
燕拾口出狂言:“我就不信了,他兒子都在我們手上了,他還能避而不見!”
“你說甚麼?”
程觀伸出手,淚潸潸道:“師父,救我。”
許明月與燕璟具默契地擋在燕拾面前,陪笑道:“老先生,這是個誤會,您聽我們解釋。”
“程爺爺,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只是事態緊急,燕拾這才……著急了些。”
這下好了,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好印象功虧一簣,甚至更加惡劣!
燕璟深刻感覺到,那股心梗的感覺再次捲土重來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真是不如燕柒有眼力見,下次絕對不能帶出來。
程觀一張俊臉漲得通紅,被燕拾勒的,怎麼看都是被欺負的。
“師父……”
程鶴華神色嚴肅,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許明月:“是這樣的,程爺爺,我們想見程族長,需要人引薦。”
程鶴華:“所以你們就盯上了我的徒兒?”
“明月知道多有冒犯,但時間不等人,這純屬無奈之舉,還望您老人家莫要怪罪。您放心,程大夫本就是無辜之人,我們是不會傷他分毫的。”許明月言辭誠懇,實在讓人挑不出錯處。
程鶴華看著眼前的小輩,多少年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終歸是大夢一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老一輩人總會想著為繼任者遮些風雨、盡些綿薄之力。
程鶴華道:“能讓程族長閉門謝客的,想來不是小事,就算你們挾持了程觀也是無用的。”
許明月苦笑道:“總要試試的。”
程鶴華斟酌開口:“可否告知於我你們所求何事?老夫尚有幾分薄面,或許可以幫得上忙。”
許明月撥出一口濁氣,再抬頭眼中滿是決絕,“懷王欲炸壩潰堤,武寧縣是一處絕佳的洩洪之地,我們想勸武寧縣的百姓舉族遷居。”
程鶴華被驚到了,程觀也不敢鬧了。
老人家艱難接受了這個駭人的訊息,喃喃道:“懷王……遷居……,我可否問一句,你們是以何身份讓百姓遷居?”
許明月指了指自己,又點了點燕璟:“我,陛下親封的五品宮正。他,梟衛指揮使,二品大員之下均可先斬後奏。”
燕璟擺出自己的腰牌,適時道:“此間之事我已派人快馬加鞭趕往京都,稟明陛下,只是時間緊迫,我們已來不及等待陛下旨意了。”
程鶴華看著他們二人,想到的確實另外一件事。半晌,他開口說:“我信你們,也願幫你們。只是,這是一城人的命,或許不止一城的人。你們年歲也不大,但我還是請求你們,一定要竭力而為。”
許明月:“一定。”
因著程老先生的緣故,許明月一行人很容易就混了進來。程家不愧為此地的大戶,天井都修的格外大氣,井底還有幾尾遊弋的紅鯉魚。
天上又在飄著細細密密的雨絲,雨絲滴落在瓦片上,又連著屋脊匯成一道道銀亮的幕簾,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響。
許明月透過四四方方的天井,只能看見晦暗的天色,滿心滿眼都是“怎麼又下雨”的煩躁。
程觀此人還是很有眼力見的,領著人快步透過天井,不敢停留一時半刻。
程觀將人領到一處古樸的宅院,門楣上“善堂”三個字已被歲月磨得圓潤,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程鶴華低聲道:“這程氏族長程逢年,性子剛直,雖有些優柔寡斷,但並非是非不分。進去之後,切莫心急。”
許明月微微頷首,右手下意識按了按腰間的聽雨僧,卻撲了空。為了這次談話,許明月特意不配刀劍,只帶了那柄黃金匕首。
僕從通報後,許明月與燕璟二人被引入正廳。廳堂高大,正中懸著一塊匾額,兩側列著族譜木刻。紫檀木太師椅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端坐如鐘,手邊放著一盞蓋碗茶。
“見過二位大人。”程逢年顯然已經知道他們二人的身份了,起身拱了拱手,只是眼中並無敬意,反而帶著幾分審視。
經年累積的威嚴在這方肅穆的正廳中被無限放大。
許明月不卑不亢,抱拳行了一禮:“晚輩許明月,久聞程公仗義疏財,庇護一方百姓,特請程前輩引薦,冒昧叨擾,還望海涵。”
聲音清朗,鏗鏘有力,甚至有幾分沙場武將的爽利。
燕璟也表明身份:“在下梟衛副指揮使,燕璟。”
程逢年“嗯”了一聲,抬手示意他們二人落座。等到僕人奉茶,他才不緊不慢地道:“大致情況我已經知曉了。只是聽鶴華兄的意思是,大人是想要我程氏一族捨棄百年基業,舉族遷往他處?”
“是。”許明月道,“現下事態緊急,別無他法。不過您放心,族人的損失我們會一力承擔。”
程逢年冷笑一聲:“二位大人怕不是在說笑吧,僅憑一個別無他法就要我動搖宗族根本?祖宗基業、祠堂牌位,豈能說搬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