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就在周遭都亂成一鍋粥的時候,莊鳴和許明月從陰影裡閃出,兩人身上已經套好順來的官兵號衣,步履急促卻不慌亂,直奔庫門。
莊鳴口中高喊:“將軍有令!東邊火勢緊急,著你二人速去支援,此處由我等接替!”
那兩名哨兵面面相覷,其中有一人遲疑道:“口令?”
莊鳴猛地一拍腰刀,氣勢上瞬間壓倒一切,他厲聲呵斥道:“都火燒眉毛了哪還顧得上其他?還問口令,再不去軍法處置!”
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響,兩名哨兵不敢再耽擱,提槍便跑。
許明月暗中為莊鳴豎起大拇指,歎服道:“還是您高。”
“廢話少說。”莊鳴抓起庫門上的鐵鎖看了一眼,很簡單的構造,更何況解鎖是他最擅長的。
莊鳴從袖口處抽出一根銀針,細針入鎖,他的腕子只是稍稍一動,鎖頭便無聲滑開。
庫房內漆黑一片,瀰漫著硝石、硫磺、木炭混合的辛辣氣味。數十隻木桶碼成五列,每桶約莫十斤。如此巨量的火藥,生平僅見,他們不敢點火摺子,哪怕是一絲火星都是滅頂之災。
只能藉著門縫處透漏出的微光,憑著雙手摸索。
莊鳴低聲道:“從第五排第四隻木桶開始,朝後走九步,那裡有一塊鑿松的石板,抽開可容一人透過。”
洞口外早早有人在接應,許明月和莊鳴將火藥桶一隻接著一隻遞出,外面的同夥在用舊麻布裹住塞進帶來的獨輪車上。
每搬一桶,許明月都會在心中默默估算一下,二十桶,兩百斤,再加上山上的火藥,足夠炸開一條河道的淤堵了。
當最後一桶火藥被推上獨輪車,東邊、北邊、南邊的喧鬧聲已漸漸平息。假火終會被撲滅,調虎離山的騙局也撐不了多久。
莊鳴很有經驗,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低聲說:“走。”
兩人推車,莊鳴在前方開路,許明月斷後,將石板重新掩上,又用腳抹平路上的痕跡。一行人來去匆匆,瞭然無痕。
獨輪車在荒徑上無聲滑行,車輪裹棉,軸塗羊油,只在碾過碎石時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霧從河谷裡升起,為他們拉上最後一道帷幕。
接下來的路便好走了,幾乎每隔兩裡地便有梟衛布樁,他們會確保這一車火藥成功抵達目的地。
一路上,許明月一言不發,心裡卻明白:這一車火藥,天亮之前必須藏進河道上游的山洞裡。待到月黑風高之夜,將它填入水下的暗礁裂縫,引一根長長的藥撚。那一聲悶響,會將沉睡的河道喚醒,讓一切回歸正軌。
燕拾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子只一盞茶的功夫便嘆了八次氣,望向路口十次,於是耿直道:“主子,您是在等許姑娘嗎?”
燕璟幽幽道:“也不知她那邊順不順利,畢竟那般危險。”
燕拾睜著眼胡亂安慰,“許姑娘何許人也?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萬事順遂,旗開得勝的。”
所以您老就別瞎操心了,自己的任務還遙遙無歸期呢。
吃了今日第十個閉門羹,燕璟再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燕拾懷中抱著劍,憤憤不平道:“這些人當真是是非不分!主子您明明是為了揚州百姓而奔走,他們竟然還罵您!”
話音未落,頭頂便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
“你這話真真好笑,若突然來一個素不相識之人讓你搬離生活一輩子的地方,呵,你不動手就不錯了。”
燕拾忍不住將懷中的劍出鞘半寸,咬牙切齒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燕柒。”
燕柒蹲在牆頭上,揚起一張同她粗獷動作截然不同的清冷麵容,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若你接受不了,那就是心性不夠堅定。”
“你!”
實話實說,在打嘴仗這一方面,燕拾從沒有贏過。
“哼!”
燕璟本就興致不高,加上耳邊的唇槍舌劍,登時更加鬱結,於是丟擲一聲驚雷,道:“誰能想出法子,我送他一處京都的宅子。”
燕拾想到自己飄零半生尚無居所,燕柒想到京都時令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兩人具不說話了。
“您老人家當真是大手筆,京都得宅子可值千金。”
身後傳來的調笑聲讓人心情突然變好,至少燕璟是這樣認為的。
“姩姩,你來了。”燕璟一轉身就瞧許明月笑意盈盈地在街口立著,儘管周身狼狽但通身是掩不住的肆意風華。
她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武寧縣是一處靜謐的城鎮,這裡的百姓早已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出生的地方平凡而寧靜地活著,娶妻生子、繁衍生息,最後安然老去,這樣的思想幾乎已經刻進他們骨髓中,不會輕易改變。
“所以讓他們搬遷,難如登天。”燕璟蓋棺定論。
許明月低頭沉思,忽然靈光乍現,道:“方才你說宅子,對吧。”
“對……”
許明月:“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嚷嚷皆為利往。我們有錢,何愁他們不搬遷。”
燕璟回握住許明月的手,默然無聲。
最後還是燕拾開口解釋:“這個法子主子已經試過了,他們倒是意動,只是無人敢應。”
“怎會如此。”許明月低聲嘆道。
燕柒躍下牆頭,轉至許明月身後,撫上她的肩頭,道:“你們可曾找過此間族老商談?在遠離京都得地方,宗族制度可比任何法令旨意都好使。”
燕璟頭痛道:“試過,此地大姓為‘程’,可程氏族老一直稱病不見。”
“那便打進去,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就不信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還能稱病不見!”
燕璟將許明月拉回自己身旁,如今他已經可以很淡然、很熟練地將聽雨僧推回鞘中。
“不可,既是有求於人,禮數理應周全。不過我倒是想起一個人,我們或許可以從他入手。”
石巷的盡頭是兩株老槐,枝椏交錯如經脈春來吐翠,秋盡落葉,不知幾載。黑漆的門匾上,“回春堂”三字已被風雨剝蝕,但筆風依舊遒勁。
晨霧還未散盡,藥童便卸下了門板。藥香從門縫裡滲出來,混著露水的清冷,瀰漫了半條巷子。清苦、甘厚、幽遠,千百味草木的靈魂在此凝結成一種沉靜而慈悲的力量。
許明月盯著門匾上的字跡看了很久方才收回目光。
不知為何,這三個字好像在哪裡見過。
“回春”,是妙手回春的意思嗎?
一面高大的藥櫃幾乎佔據了半個內堂,數百個小抽屜排列整齊,每個小抽屜上都用蠅頭小楷寫著藥名,黨參、白朮、茯苓、當歸、川貝母……
燕璟攔住端著曬藥竹匾的程觀,詢問道:“勞駕,程老大夫在何處?”
程觀此時騰不出手,只朝內室努了努嘴,說:“師父現下在內堂整理脈案。”
內堂裡,老大夫鬚髮花白,一雙眼睛卻清亮有神。他專注地在裝訂成冊的宣紙上認真書寫,姓名、年齡、症狀、脈象、何時診治、藥方如何,樁樁件件羅列詳細準確。
燕璟坐在他面前的蒲團上,將手腕搭在白瓷脈枕上。
老大夫並未抬眼,手指準確無誤地搭在燕璟的脈上,輕輕下按。
“脈弦細澀,憂思傷脾。”說罷,他便開了一方。
燕璟接過藥方看了一眼,卻不起身。
“程老大夫真乃神醫。但是在下憂思之事怕是隻有您老人家能解了。”
程鶴華終於抬眼看向眼前人,只一眼復又低下頭,“診金兩文,抓藥另算。”
燕璟摸出兩枚銅板擱在桌上,道:“在下憂思之事關乎整個武寧縣的安危,還請老先生能聽在下講完,再做決定也不遲。”
程鶴華的筆未停,他說:“我記得你們,兩年前就來過一次。”
老大夫固執得很,任燕璟如何解釋,他始終是一個態度:我不信,你們絕對不懷好意!
許是覺得燕璟太吵了,嚴重影響自己整理脈案,程鶴華揚聲道:“程觀,送客。”
“等等,程老先生,您聽我解釋!”
程觀小跑著趕來,不復熱絡,冷聲道:“公子,請您離開。”
程觀看著瘦弱,可手上的勁卻不小,硬是將燕璟和許明月推出了內堂。
原本神遊天外的許明月驟然回神,脫口而出道:“您可知道神醫谷?”
程觀:“甚麼神醫谷?快走快走,這裡不歡迎你們!”
經過程觀的不懈努力,燕璟和許明月已經被攔截在醫館門口,他就像座小山牢牢堵在他們面前。
“阿觀,讓他們進來。”
恍惚間,程觀覺得師父的聲音很乾澀,像是蒼老了許多。程觀暗戳戳瞪了他們兩眼才放行,一定是這兩個不速之客惹師父生氣了。
內室的門被掩上了,程觀奉命守在外面,卻被勒令不準偷聽。只好同隨行的燕拾套近乎,妄圖打探訊息。
“你們是甚麼人?”
“無關緊要的人。”
“為甚麼會來武寧縣?這裡很偏的。”
“因為一些事情。”
“甚麼事情啊?”
“無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