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人影透過紙窗被搖曳的燭火無限放大,帶著一股駭人的壓迫感。
許明月有些緊張地攥了攥手心,小聲道:“小心了,他來了。”
燕璟還未將滿腹疑慮問出口,就聽見一聲震天巨響,房間的門被直接踹開。換了一身玄色勁裝的莊鳴正氣勢洶洶地立在門前,手中捏著一頁皺巴巴的宣紙。
“許、明、月!”他抬起眼,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意,“你和他一起算計我!”
許明月條件反射摸上腰間的長鞭,陪笑道:“鳴哥,話不能這麼說,甚麼算計啊,小妹只是想讓您老人家幫個小忙。”
“呵,那還真是‘小’忙。”莊明將手中的廢紙朝空中一揚,雙手握拳,腳下用力直奔許明月而去。
“你來真的啊?”許明月急忙側身躲過,同時還不忘將手無縛雞之力的燕璟甩到一邊。
“要想讓我幫忙,可不得讓我打盡興了。來,讓我看看這幾年你有沒有長進了。”
莊鳴人狠話不多,主打拳拳到肉,招招凌厲。
房內實在空間狹窄,許明月的鞭子揮不開,只好狼狽躲竄,邊躲邊喊:“你小心一點,這些擺件可是小明的心頭好,砸壞了小心他跟你急!”
“別跟我提他,他就是個叛徒!”不知想到了甚麼,莊鳴腳下的動作一頓,出拳也有了凝滯。
許明月半蹲在房樑上,抓住這一刻的破綻,閃著寒光的匕首直接抵在了他的脖頸上。
“鳴哥,承讓了。”
莊銘將一座歪倒的琺琅花瓶扶正,依舊很生氣,但不得不承認許明月的進步很大。
“滑的跟泥鰍似的。不過,很不錯。”
許明月將匕首插回腰間,甜甜地笑道:“小妹取巧了,比不上鳴哥功力深厚、拳法精妙。”
燕璟藉著布幔的遮擋小心翼翼將那張皺巴巴的宣紙抓過來,入目便是幾個斗大的字跡:這個忙你如果不幫,我不僅將你屋中的武學秘籍全燒了,還要吩咐廚房未來三個月不做一隻燒鵝!
餘下正常大小的字跡則是將今夜同許明月的談話簡單複述了一遍。
燕璟驚奇地發現自己竟在文中佔了足足二十個字的分量,雖然都不是甚麼好話就是了。
最後的落款是一個“明”字。
都說字如其人,紙上娟秀的字型斷然不會是出自眼前這位兇厲的“莊明”之手。
那他應該就是莊鳴了,那位真正的盜聖。
燕璟將紙張上凌亂的摺痕緩緩撫平,嘴角輕輕勾起。
原來“大隱隱於市”是這個意思,這倒是件趣事。
許明月盡職盡責地跑前跑後,致力於將房間恢復原狀。
而莊銘則是徑直走向燕璟,伸出手道:“信,還我。”
許明月一邊伸手去夠滾落在椅子下的茶杯,一邊插話道:“燕璟,你就給他吧,鳴哥要在信紙的背面給小明回信,這個習慣他們應該已經堅持好久了。”
直到知曉莊明對所有的事都瞭然於心後,許明月驟然想起莊明書房中的一方檀木信匣。裡面每封信都被好好儲存著,且每封信的背面都用剛勁的筆觸書寫著寥寥幾語,俱是對正面內容的回應,只是沒有落款。
起初許明月還有些羨慕,畢竟每封信都有回應,她也好想有這樣一位耐心的筆友。
現在想來他們二人對彼此的存在皆心知肚明。
莊鳴對於她的這句話不是很受用,反駁道:“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燕璟將宣紙合上,笑著道:“是該物歸原主的,表兄。”
莊鳴忍不住多看了燕璟幾眼,最後一錘定音,道:“他說的沒錯,你真的是隻笑面狐貍。”
這句話沒有注入太多情緒,彷彿只是刻板地複述,但不知為何,燕璟從中感受到了濃濃的嫌棄。
燕璟,燕璟被氣笑了,但還是笑眯眯地開口:“我們之間應該是有些誤會。”
許明月已經將那套越窯青瓷茶具擺回原位,此時正站在燕璟身後,將他們兩人的談話聽了個十成十,忍不住悄聲道:“你真的,好能忍。”
“我姑且將這當作你對我的誇獎吧。”燕璟將臉埋在許明月肩頭蹭了蹭,悶聲道。
許明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耳尖,安撫道:“鳴哥說話不好聽,但他對誰都那樣,你別放在心上。”
“放心吧,我還不至於為這些小事煩心。”燕璟頓了頓,選擇實話實說,“我只是想同你……親近親近。”
許明月呼吸一窒,一低頭就對上一隻偷瞄自己的水潤狐貍眼,於是心跳地更快了。
她小聲嘟囔:“想親近就親近嘛,我又不會攔著。”
燕璟:“那我可聽進去了。”
潮溼又炙熱的呼吸在耳畔徘徊,許明月實在受不住這般猛烈的攻勢。
“快起來了!我們要去幹正事了!”
“表兄答應了?”
許明月勝券在握,道:“鳴哥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沒有拒絕就是可以。”
風穿過營帳的縫隙,嗚咽如鬼。遠處的更鼓沉悶地敲了三下,彷彿是在吹響最後的號角。
今日已經是第三天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許明月狗狗祟祟地跟在莊鳴身後,悄聲道:“我們就這樣進去嗎?會不會太草率了點。”
莊鳴:“又不是光明正大地走進去。昨日我已經派人潛進去了,一切準備就緒,就差今晚了。”
這一刻,莊鳴在許明月心中的形象變得絕無僅有地高大且可靠。
莊鳴將臉遮好,突兀出聲,問道:“燕璟呢?”
“他去轉移武寧縣及其周邊村莊的百姓了。”
“他一個人?”
“當然不是,他將七成梟衛留下助我們,其餘的全帶去武寧縣了。”許明月終於咂摸出味兒來,笑道:“鳴哥,你關心他。”
莊鳴抵死不認,冷聲道:“多事之秋,茲事體大,他不要出岔子才好。”
“好好好,我不說了。”許明月很識趣,噤聲不言。
“咕咕——”
兩聲有規律的的鳥叫在寂靜的夜裡很明顯。
莊鳴抬眼道:“走。”
烏雲蔽日,天間一片晦暗。此次行動選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正是人困馬乏、天地交泰之時。
又是兩聲不同的鳥叫,在庫區西側的上風處有人點燃了一捆半溼的艾草和硫磺,濃煙裹挾著刺鼻的氣味,藉著晨風滾滾卷向庫房。
有人適時扯開嗓子,聲音裡恰到好處地摻著驚惶,喊道:“走水了——火藥庫東邊著火啦——”
寂靜被扯開一道口子,庫區內的守衛紛紛衝出營房,望見東邊火光閃爍、黑煙瀰漫,登時炸開了鍋。
帶隊的把總嘶聲下令:“快!快去救火!莫要讓火勢蔓延到庫房!到時候大家都要玩完!”
眨眼間,大部隊分兵力湧向東側,庫房正門只剩下兩名手足無措的哨兵。
像是在開玩笑似的,庫區的東側、北側、南側相繼起火,原本混亂的局面變得更加沸騰。不是沒有人懷疑事情的蹊蹺,但無人敢賭那一絲的可能性,畢竟自己的命最重要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