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捉)
這些年的風俗雜記和地方誌不是白看的,走鏢也不是白走的,許明月掃了幾眼卷軸,心中有了幾分思量。
雖說揚州的水網錯綜複雜,但毋庸置疑的是,它們最終都匯聚成浩浩湯湯的一道江。繁華的揚州城在這道江面前猶如蜉蝣,經不起它一點折騰。
楊憑撫上卷軸右上角題著的兩行蠅頭小字:揚州水勢圖。
這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他很清楚。
“揚江養活了揚州的百姓,但她的脾氣可算不上好。”
“我只問一句,武寧縣出事的機率有多大?”許明月道。
楊憑默然片刻,選擇實話實說:“八成。”
燕璟道:“你就這般確定?”
楊憑:“揚州水系的治理我全程參與,就連工程圖都是某同治水老師傅們一起繪製的。兩年前孫刺史曾派人從某這裡謄抄了上游分洪渠的工程圖。這一切太過湊巧,若是沒有事先謀劃,某是萬萬不信的。”
許明月問道:“可有解決之法?”
楊憑不敢託大,道:“還需看過如今的河床地勢才能決斷。且揚州城周邊的水位並未明顯減少,某猜測並非只有一處堤壩被動了手腳。”
“那當如何?”
楊憑認真道:“如今尚在初秋,揚州的雨量不小,加之雨季蓄起的江水還未來得及洩出。若從最高的那處堤壩開始,依次向下放水,會形成逐級放大的洪峰,到那時最後一座堤壩就不止潰決那般簡單了。那將是一場可比肩雨季的洪災。”
燕璟輕聲補充:“不止。到那時不止揚州,就連附近的荊州、豫州都會被波及。”
許明月猛地抬頭,道:“他們早想將這座城棄了,所以替韓洲做事的正規府兵很少,反而是水龍幫這等賊寇是他的左膀右臂!說不定他們已經將大部分兵力遷走了。”
燕璟抬頭望向窗外,道:“再過幾日,等一切準備就緒,他們應該也會離開。可憐這座城裡的百姓了,他們還尚且甚麼都不知道。”
揚州的秋雨一如往年,疏疏落落的,不急不緩,滴落在青黛色的魚鱗瓦上,將縫隙裡的青苔洗了又洗。
屋裡靜極了,巷口賣花姑娘的清脆聲響就順著雨霧飄了過來。如今的白蘭花和黃花槐應當是開得極好的,清清爽爽的香氣很得揚州百姓的喜愛,幾乎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了一枝。
餛飩擔子在巷角支著,巷子深處有賣糖粥的梆子聲,不用猜,肯定圍滿了孩子。
許明月想起昨日遇見的一位大娘,她是進城來置辦衣裳的,她的女兒還有一個月便要出嫁了,嫁的是同村的一戶殷實人家。
許明月還厚著臉皮同她討了顆喜糖。
大娘還同她講,“今年來的這場雨正好,剛收完稻子,田裡的土正等著雨水的滋潤,好種下一茬。”
“不行!”許明月拍案而起,眼尾泛紅,道:“如今這雨才下了兩日,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
燕璟沉聲道:“敵在暗,我在明。一城的人根本來不及轉移,更遑論周邊村縣。只能儘快找出被動了手腳的堤壩,從源頭上制止。”
楊憑將另外幾幅卷軸攤開,道:“武寧縣附近只有一處堤壩,是建在流量最大的一支水道上的,它至關重要。另外某可試著標註幾處,另外派人探查。”
“好!”許明月立馬遞上硃筆。
楊憑對照著工程圖一連圈出好幾處,那些堤壩大都建在山勢陡峭處,只做防洪蓄水的作用,周邊的村落農田很少。
燕璟若有所思道:“這些地方的山路不好走,他們若想將大量火藥運上去不會太容易,加之近日陰雨連綿,腳程或許更慢,還來得及。”
“某尚有一事相求。”楊憑作揖道:“若二位動身前去武寧縣探查,煩請將某捎上。”
許明月想了想,道:“可以,畢竟這是你參與建造的工程,是要跟著。”
楊憑沉默片刻道:“非也,是某有一法子可用最小的犧牲換取一道生路。其中關鍵就在這武寧縣上。”
武寧縣藏在山坳裡,要從官道上岔出去,沿著一條碎石子路走個七八里,再翻過一座山,才看得到。
抬眼先看見的是山,而後是天。四面八方的山一座挨著一座,層層疊疊的,把武寧縣圍得嚴嚴實實的。
這座小城就安安穩穩地躺在這群山懷裡。
武寧縣不大,城牆都是土夯築的,年深日久,城牆上長滿了野草。城門洞窄窄的,門板上包著的鐵皮已經鏽成了赭紅色,只有靠著鎖頭的那一排門釘尚且亮著。
三人牽著高頭大馬,分外引人注目,進出城門的百姓均自動避開,面上是深深的忌憚。
楊憑背上搭著書袋,似有所感道:“當年武寧還不是縣,只是個小村落。只因修築堤壩,人來人往的,這才有了城牆,也有了一位縣令坐鎮。”
許明月:“我們進城吧。”
“好。”
一條主街從城門口直透過去,青石板鋪的地面已經磨損不少,街兩邊都是鋪子,種類不多。
街上人不多,仔細瞧不難發現來往的人盡是些老人、孩童還有婦女,青壯年很少,也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雜貨鋪的老闆娘正支著小板凳在門口擇菜,見有陌生人來,抬眼看了看,又慌忙低下頭,將菜筐和板凳抱在懷裡就急匆匆回鋪子裡去了。
許明月低聲道:“這裡的人很不對勁,他們好像對我們很是忌憚。”
燕璟道:“更像是害怕。”
許明月:“害怕?可我們並未對他們有所冒犯。”
燕璟將韁繩扯了扯,道:“這個疑惑,想來武寧的縣令可以為我們解答。”
太陽西斜,山影慢慢地漫進城裡來,跨過街口的牌坊,最後落在縣衙的臺階上。
守門的老卒醒了,伸了個懶腰,把佩刀拎起來扛到肩上,再抬頭就瞧見自己面前有三個陌生的貴人。
為何是貴人呢?
只因他們三人氣度非凡,在老卒的記憶中僅在兩年前見過一次,這是第二次。只是那次的貴人是坐著馬車來的,就連縣令大老爺都來親自接待。
老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各位貴人可是來找我們縣令大人?”
中間麵皮最俊的那位回道:“煩請通傳,揚州府衙來人了。”
乖乖,揚州府衙的人,那可是大官!
老卒將人請到前廳後一刻也不敢耽擱,直接奔到後院去找縣令。
武寧縣縣令一手扶著官帽,一手扣著衣襟處的盤扣,忍不住再次確認:“老盧,你確定沒有聽錯?他們說的是揚州府衙?”
老盧一邊引路一邊回道:“沒有聽錯,就是揚州府衙。”
縣令嘴裡唸唸有詞,一路上手沒停過,嘴也沒有停過。
“前些日子不是剛來過嗎?怎麼又來了,別是出了甚麼事……”
武寧縣令豐腴的身材很顯眼,許明月老遠就注意到了。
“幾位大人也不事先讓人知會一聲,下官好派人往城門口迎迎……”縣令滿臉堆笑,奉承道。
燕璟止住縣令無意義的話頭,亮出腰牌,開門見山道:“不必了,長話短說,兩年前可有人在此地徵收勞力?”
縣令搓手的動作一頓,訕笑道:“您何出此言?”
許明月將配劍往桌上一拍,霸氣側漏道:“你只管告訴我們有沒有!別的莫要瞎打聽!”
這縣令是個膽小的,明顯被唬住了,顫顫巍巍道:“有……有的,只是他們手中拿著揚州府衙的命令,下官實在不敢攔著呀。”
許明月皺起眉頭,問:“那些人呢?被送往何處了?”
縣令指了指西邊山,道:“都在壩上。”
“這麼近,他們平時也不曾下山來看看?”
“上頭管事的嚴,莫說下山,就是想要上去遞封信都是不許的。”
怪不得這裡的百姓對於陌生來人的防備心這般重,原是深受其害!
許明月與燕璟對視一眼,前者慢慢悠悠道:“所以,縣令大人是知曉山上的貓膩了?”
縣令聞言,“撲通”便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訴苦。
“大人啊,下官也是沒有法子啊!那人能有揚州府衙的腰牌,那便是上頭的意思,下官一個小小的武寧縣令,除了聽命還能做甚麼?下官不是沒有想過,實在是不敢想啊。”
楊憑原先還在發呆,卻被猛然有大動作的縣令嚇了一跳。
“我們倒也沒有說要怪罪你。”
縣令立馬順杆爬,道:“多謝大人體諒,多謝!下官必將為大人們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燕璟笑著道:“只是我們不怪罪,可不代表朝廷不怪罪。”
縣令原本喜極而泣的表情僵在臉上,好不滑稽。
只是他轉瞬間便明白了燕璟的意思,“下官願戴罪立功!”
“很好。”燕璟頷首道:“那便今晚就將勞工名簿整理出來,還有去壩上的最近路線也標註好。”
“是,是。”縣令邊用袖角擦著鬢角滲出的冷汗,邊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許明月冷笑一聲,“油嘴滑舌的很。”
楊憑也緊隨其後,憤憤道:“枉為此地的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