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江面上漂浮著陣陣歌聲,飄飄忽忽的,不知是哪條畫舫上的歌女在唱。
唱的是揚州本地的俚曲,調子軟軟的,又像這秋夜的江水,流不動似的,就在那兒蕩啊蕩。
楊憑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曲子,某聽母親唱過。某姓楊,但鮮有人知原本是‘揚江’的揚。”
燕璟時不時透過船窗看著艙內喝酒划拳的三人,主要是看許明月。
“你喚我出來,就是說這個?”
楊憑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下,道:“某人微言輕,但在揚州為官多年,所知密辛不少。他們二人若說吃喝玩樂還算精通,但衙中事務還未有某知道的多。”
“楊大人這是甚麼意思?”
楊憑不卑不亢道:“您想查戶籍、刑獄,某可幫得上忙;想要牽制孫刺史,某也可幫得上忙。”
燕璟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輕嗤道:“你一個長史,天天往戶籍庫、刑獄司跑才是真的引人注目。起來吧,我向你保證,定會拼盡全力護他二人無虞。”
楊憑深深一拜,道:“多謝大人成全。”
燕璟伸手將人扶起來,笑著說:“是多謝你成全我。不過我倒真是好奇,他們二人何至讓你如此迴護?”
楊憑:“人總是要知恩圖報的。某家境貧賤,得益於阿直的接濟幫扶,這才有機會考取功名。還有,說來好笑,某讀過的書均來自修然的手抄本。他們二人與某而言,是一定要護著的。”
燕璟默然片刻,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燕璟?燕璟!”許明月已經醉了,正抱著酒罈深情呼喚燕璟的名字。
“我在這兒。姩姩,睜眼。”
她抬眼看他,燈下那雙眼睛還是清凌凌的,像山間的溪水。
燕璟就蹲在她面前,伸手就能夠到。
這些日子,他每日都要換一身衣裳。
今日是件月白的深衣,依舊繡著暗紋,袖間的雲紋就像是會遊動一般。腰間束著十三銙的金帶,金銙鏨著忍冬紋,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眼。
他頭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了發,簪頭雕成小小的蓮花,落在烏黑的髮間,白的分明。
玉不是好玉,是許明月前幾日在小攤販手中買來的,但燕璟卻很喜歡,甚至想每日都戴著。最後還是許明月覺得難為情,畢竟平日裡燕璟束髮用的布條都墜著上好的東珠,這樣劣的玉實在配不上他。
“能同衣服配上就戴,以後我送你更多、更好的!”
“好。”
起先是耳朵紅了。紅意從耳垂漫開,漫到耳廓,再到臉頰,接著染至眼尾。就如同桃花瓣兒沾了水,顏色洇開了,卻更勾人了。
許明月笑得很甜,聲音也是黏黏糊糊的,她拋開酒罈子轉而抓住燕璟的袖角,道:“抓到了,漂亮,我的!”
她說話時酒氣輕輕撲在他臉上,是那種淡淡的、糧食發酵後的香氣,混著她身上原本的氣息,聞起來竟然有些甜。
燕璟心裡軟得厲害,像是泡在一壺融化的蜜裡頭。
“對,你的,全都是你的。”
兩人就那麼坐著,許明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隱隱有將自己的身價和盤托出的意思。燕璟就像是看不夠一般,眼睛根本不捨地眨一下。
王修然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靠著艙壁睡著了,輕輕打著鼾。李直還在自斟自飲,眯著眼睛,不知想到了甚麼,不是洩出兩聲壓抑不住的笑聲。
船艙裡很靜。靜得能聽到燈花爆開的聲音。
許明月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止住話頭,懶懶地打了個呵欠,眼角擠出一點淚光,亮晶晶的,
“困了?”燕璟問。
“嗯。”
燕璟伸手用拇指輕輕將那滴淚拭去,她的睫毛在指腹下顫了顫。
燕璟的指尖在許明月的停了一會兒,然後滑下來。
好燙。
許明月貪戀涼意,把臉往他的掌心裡蹭了蹭,像貍奴。
許是需求得到了滿足,許明月雖閉著眼,但嘴角卻彎了彎。
她睡著了,在他的掌心裡。
燕璟看著那弧度,看著看著,忽然低下頭,在她的額角輕輕印了一下。
如今倒是裝起君子了。
“咳。”楊憑平復好心緒就瞧見了這等曖昧,忍不住提醒:“畫舫中備有廂房,是乾淨的。”
燕璟將許明月打橫抱帶走,“多謝。”
楊憑頗為識趣地垂下眼,道:“恭送大人。”
“將地上這兩人料理好。”
“是。”
就算知曉許明月是女子,但李直與王修然對於她女扮男裝來胭脂醉喝花酒的事接受良好。
三人甚至會時不時在此小酌幾杯。
依舊是那扇金桂屏風。李直覺得都是它帶來的良緣,這才讓他結識了明月這般妙人,於是財大氣粗地將這處寶地包了下來。
“我同你們講,楊憑如今是真的不做人!他竟要我將近三年的戶籍徭役冊子全部背下來!”李直大吐苦水。
“楊兄讓我將近五年的案件卷宗全部理一遍,還要找出不合理之處。比你的還要多出兩年!”王修然緊隨其後。
許明月自從被認出身份後,就不再在臉上覆人皮面具,現下正是個俏生生、水靈靈的清爽小郎君。
“怪不得這幾日邀你們吃酒都邀不出來。只是楊兄為何突然這般嚴格?”
李直憤憤不平:“誰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這些年來越發讓人琢磨不透了。”
王修然到底是將那海量的卷宗走心地看了,斟酌開口道:“在查卷宗的過程中,倒是有一件怪事。”
“甚麼?”許明月問道。
王修然道:“許多案件皆被草草結案,卷宗細節嚴重缺失,不過這倒是其次。最令人不解的是,獄中關押人數同記錄在案的人數明顯不符。”
李直說:“說起來,戶籍庫的魚鱗冊也有諸多不對勁的地方。有一縣連著兩年都沒有新嬰兒降生。”
許明月嚴肅道:“你可記得是哪座縣城?”
李直:“武寧縣。明月可是察覺到有何不妥之處?”
許明月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說不上來的感覺,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回去了,同燕璟商量一下。”
“不吃酒了?”
許明月朝身後揮了揮手,道:“不吃了!我們改天再約。”
許明月一路上風馳電掣,氣喘吁吁地找到燕璟,正巧他正在書案前看揚州的輿圖。
“燕璟,燕璟,你可知武寧縣在何處?”
燕璟抬頭望向她,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武寧縣?在這裡。可是發現了甚麼?”
許明月順著燕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崇山峻嶺之間有一處黑點,除此之外方圓十里再無人煙。
燕璟和許明月異口同聲道:“揚江上游。”
燕璟問道:“有何不妥?”
許明月隨即言簡意賅將從李直、王修然處探聽到的訊息交代清楚。
他們想起涼州赭石山窟裡的火藥,兩年都未添丁的縣城,以及失蹤的重刑犯。
燕璟也未想到他們竟然這般喪心病狂,謹慎開口道:“揚州城依水而建,若遇澇災會如何?”
許明月:“洪水滔天,牆倒屋塌,浮屍蔽水,滿目瘡痍。可如此喪盡天良之事,人是不會做的。”
“可若是隻消片刻便可鑄成大亂,原先的謀逆之事便成了誅昏君、救大夏的仁義之舉呢?”
許明月轉身就走,決絕的很。
“你做甚麼?”燕璟在她身後追問。
“茲事體大,不論事實如何,管不了那麼多了,我這就殺上公主府,摘了韓洲的狗頭!”許明月殺氣騰騰地就往外衝。
“等等!來人,攔住她!”
戴著面具,腰佩長刀的梟衛齊刷刷地攔住許明月的去路。
利劍出鞘,許明月側過頭,冷聲道:“燕璟讓他們讓開。”
“此事只是我們的猜測,你莫要衝動,我們……”
儘管許明月平日裡全是沒心沒肺的爽朗樣子,但她手上沾過不少血,褪去無害的偽裝後,她是冷的,是鋒芒畢露的。
現下她氣急了,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
“那又如何?他終歸是要死的不是嗎?早死晚死有甚麼區別。”
燕璟張了張嘴,實在是無話可說,甚至他也覺得這番話很有道理。
“許姑娘,請三思。”
楊憑懷中抱著卷軸,站在月亮門前,眉宇間是濃濃的疲色。
楊憑揉了揉緊皺的眉心,道:“此事尚需從長計議。”
燕璟扶住許明月的手將聽雨僧推回鞘中,安撫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哼!”
趁著許明月轉身回屋的過程中,燕璟暗搓搓瞪了楊憑一眼。
不過扎心的是,挑燈夜戰一整夜的楊大人根本沒有注意到燕大人的小心思。
許明月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將劍橫放在腰間,道:“說吧,如何從長計議?”
那架勢,分明在說:你二人今日若不能給我說出個十全十美的好計議,就休怪我連你們倆也揍!
楊憑挽起袖口,將帶來的諸多卷軸鋪在書案上。
楊憑:“阿直同我說過後,我便將當年治水修壩時用到的山川走勢圖和工程圖都取來了。這幾卷是整個揚州的山川輿圖。那幾卷未展開的是當初的工程圖。”
每一幅橫卷鋪開來足足有半尺長,只兩三幅就將寬大的書案鋪滿了。
上面不是字,是千峰萬壑、層巒疊嶂的山。山與山之間是谷,谷裡有水,曲折蜿蜒。
從一線變成一束,在變成一條,到卷軸的下半段已是滔滔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