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楊憑對於二人膩歪的曖昧舉動視若無睹,行禮道:“下官見過指揮使大人,見過許姑娘。”
許明月將燕璟的手拍開,使勁夠頭往後楊憑望去,空無一人!
楊憑解釋道:“阿直與修然今日當值,便沒有來赴宴。”
許明月翻了個白眼,差點忍不住脫口而出,鬼才信!分明是不敢來!
一個個的,嘴上說得好聽,許兄許兄叫的親熱,結果全然不可信!
燕璟更是直接,將臉上的面具摘下,隨手拋到桌上。
“楊大人是聰明人,想來不用本官多費口舌。”
楊憑落座正下方的小几案上,緩緩道:“大人所謀之事過大,非下官一介長史能夠左右。”
燕璟:“楊大人,這是想要置身事外了?”
“談不上,只是下官在這揚州的官衙中汲汲營營這麼些年,早就不願管了。”
許明月正無聊地用扇柄沾上茶水在桌上畫圈,聞言嗤笑一聲,道:“不知作壁上觀者,是否知曉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道理?”
楊憑不接招,只是道:“揚州城尚且不是韓洲的一言堂,安陽公主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為所欲為的。”
燕璟冷笑一聲,道:“人不是貓狗,養一養便會忠心。人心是貪的,為了一己私慾可以找出千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楊憑:“大人是甚麼意思?”
許明月:“先前還誇楊兄是聰明人,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安陽公主如今可制不住她一手養大的狼崽子。”
燕璟與許明月,你一言,我一語,完全不給楊憑開口的機會。
楊憑面上的遊刃有餘慢慢隱去,轉而變得嚴肅。
燕璟最後再添上一把火,道:“楊大人當年入仕也是滿心的躊躇壯志,如今屈居與一酒囊飯袋之下,不覺得心有不甘嗎?”
楊憑斂下心神,平靜道:“左右都是過日子,短短一生,若一直心有不甘,如何過活?”
燕璟瞥了他一眼,甩出一沓文書,指尖輕點,道:“四年前楊大人初入仕便上書,開揚江商道,互通有無;三年前,揚江水患是楊大人開倉放糧,督促災後防疫;兩年前,揚江水堤亦是出自大人手筆。有如此建樹,上京的奏摺中卻隻字未提,您若甘心,我是萬萬不信的。”
許明月接著說:“楊兄於水利一事上頗有見地,本應在揚州大展拳腳,如今卻處處受制於人,屬實不該。還有,李兄與王兄能這般自在,全靠楊兄迴護。可若大局定下,揚州成了韓洲的囊中之物,以李兄、王兄的性子,可還會有安生日子?”
楊憑簡直要被氣笑了,咬牙切齒道:“兩位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默契非常啊。”
燕璟很喜歡這句話,“嗯。”
許明月拍桌而起,揚聲道:“我粗人一個,但道理還是懂的。虎落平陽被犬欺,有時候越是忍讓,越會有人蹬鼻子上臉!此時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打回去,狠狠地打回去!一味地隱忍算甚麼英雄好漢?”
船艙裡的光線逐漸暗下去,杯中的茶水上漂著一片舒展開的茶葉,打著旋兒,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沉下去。
楊憑盯著那片倔強的葉片,自嘲一笑。
是啊,若真的心如槁木,就不會有這般多的憂慮了。
船身輕輕晃了一下,連帶著燭火也微微跳躍。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地板上一閃而過。
“誰?!”許明月運氣揮掌,直直地拍出去。
“哎呦!”
“啊!”
兩道身影接連摔出來,一個比一個狼狽。
李直艱難伸出手揮了揮,笑道:“你們,好哇。”
王修然捂住磕碰到的額角,叫道:“李兄,李直,我頭好痛,你幫我瞧瞧,可是流血了?”
李直將他拉扯起來,隨意望了一眼,道:“沒流血,好著呢,別矯情了。”
兩人吵吵鬧鬧的,一出場便喜感無限。
許明月悄悄俯在燕璟耳邊,嘀咕道:“他們倆竟然也來了,不錯不錯,很講義氣!”
六目相對,楊憑猛然起身,喝道:“你們怎麼跟來的?”
李直底氣不足,聲如蚊訥:“就那樣跟著,然後就來了。”
王修然同樣安安分分的,道:“就那樣跟來的。”
楊憑簡直要被這兩人蠢笑了,“合著是我不謹慎了。”
“沒……沒有。”李直的聲音更小了。
王修然果斷指著李直,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道:“都是李直,是他的主意,要我先騙你說我們二人當值,然後再偷偷跟著。”
“你們一個兩個的,全把心眼用在我身上了?!”楊憑已經儒雅風度全失。
許明月饒有興味地看著兩人挨訓,忍不住同燕璟分享,“是不是很有趣?”
燕璟若有所思地看著許明月,問道:“你很喜歡這樣的相處方式?”
“對啊,感覺每日都會很好玩。”
燕璟繼續若有所思,“若我們……”
許明月瞥了他一眼,道:“你莫要胡思亂想,就此打住!我可不想每一日、每一時都這樣吵鬧。”
燕璟呼吸一窒,他的耳廓很薄,稍一充血便分外明顯。現下耳尖像是用殷紅的胭脂浸透了。
她說,每一日,每一時!
她想過,同自己過好每一日、每一時!
她歡喜我!
我亦愛她!
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燕璟的嘴角越來越張揚,許明月愣是喚了好幾聲方才回神。
“姩姩方才說甚麼?”
“我說,他們已經吵完了,我們可以繼續談了。”許明月超大聲道。
“咳,好。”燕璟抵住嘴角,將翹起的弧度拉直,正色道:“楊大人,我們繼續。李大人、王大人也請落座吧。”
李直:“是。”
王修然:“是。”
燕璟:“楊大人,本官還是那句話,若你助我,百利而無一害。梟衛的權利你們也知曉,可先斬後奏。”
楊憑猶豫不決,尚未答覆。
倒是李直,乾脆利落道:“若大人可將揚州府衙中的蠹蟲清掃殆盡,還揚州百姓一個清明的父母官,在下願義不容辭!這些年,為保全自身,日日上供金銀,老子早就煩了!有此良機,何不攪他個天翻地覆?”
王修然緊隨其後,溫吞開口:“下官……下官亦然。揚州的刑獄中窮兇極惡之人少得可憐,反而無辜之人含冤入獄,乃至家破人亡,簡直本末倒置、乾坤顛倒。”
楊憑瞧著這兩個順杆就爬的好友,明顯是憂慮大於欣慰。
“你們湊甚麼熱鬧?!護好自己尚且沒有把握……”
李直撲到楊憑背上,“哐哐”就是兩拳,笑道:“我可不能讓你一人去面對那些渣滓!”
王修然也重重點頭附和:“對。”
許明月瞅準時機,立馬站起來,鄭重道:“許某以茶代酒,拜謝三位大義!”
燕璟同樣以茶代酒,道:“不止陛下,大夏、大夏子民均會感念諸位!”
人家都已經這樣說了,楊憑實在不好再拒絕,“若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任憑大人吩咐。”
船是酉時正刻離的岸。
日頭早已沉盡了,西天還剩一抹青灰色的光,薄薄的,像誰用淡墨在天邊染了一筆。那點光映在江面上,江水也成了一樣的青灰,茫茫的一片,望不到邊。
船就從那一片茫茫中劃去,櫓聲咿呀,就像江上的心跳。
船頭懸著的四盞琉璃燈已經點上了,燈光暈黃,在江面上鋪開一小片暖色。
許明月從身後像變戲法一般拎出兩壇酒,笑道:“今年新釀的望秋水,雖不似笑伊人那般讓人沉醉,但勝在清涼爽口,正適合當今時節。”
李直慣愛開玩笑,幽幽道:“若是我今日不來,許兄可是想吃獨食?”
許明月一手酒盞,一手酒罈,給在座的各位都滿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中緩緩盪開,像盛著一汪溶化了的金子。
“李兄怎的這般想我?我是那樣小氣的人嗎?”
楊憑愛酒,更愛品好酒,淺淺抿了一口,讚道:“不錯。”
許明月頗為自豪,這可是扶桑酒館的招牌!
看著許明月髮間墜著珠玉的釵,楊憑道:“許姑娘可是當日揚江上的那位素衣女俠?”
“是我。”許明月大方承認。
“咳咳咳咳。”李直嗆了一口酒,“甚麼?女……女俠?!”
王修然目光呆滯,“原來不是許兄,是許……嗯……小姐。”
許明月扶著酒盞,坐沒個坐樣,懶懶地靠在燕璟肩上。
“甚麼小姐,多生分呀,我姓許,喚明月,你們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
李直的腦子轉過來彎之後就兩眼放光,激動道:“明月,你真的隻身去闖江心浮島了?”
許明月:“嗯嗯。”
“那水龍幫可還在?”
“幫主被我殺了,成不了大氣候了。”
“你一人殺的?!”
“嗯!”
李直崇拜的目光毫不掩飾,直接跑到她案前,道:“明月女俠,您可真是當世豪傑,可否具體同我講講?我要為你著書,就放在書局中售賣!必定會火遍大江南北!”
王修然也被吸引來,道:“書我來寫,實不相瞞,詩詞只是我的愛好,文章才是某之所長,李兄書局中賣的最好的那幾本就是我寫的!。”
艙裡的几案上擺著幾碟果子——新剝的蓮子、切好的藕片、鹽水煮的毛豆,還有一碟碼的整整齊齊的水晶糕。
三人湊在一起,一顆蓮子一口酒,侃侃而談。
“我同你們講,那水龍幫的老巢就在浮島的正中心,防守嚴密。島上還有許多普通百姓,我當時就想,決不能將無辜之人牽連進來,於是瞅準時機…………”
王修然:“哇——”
李直:“哇!”
燕璟把玩著手中的酒盞,直勾勾地盯著神采飛揚的許明月,聽她將自己的事蹟繪聲繪色地講出來,許久才啜飲一口。
她可真耀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