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燕璟已經換上一件槿紫色的錦袍,梟衛指揮使的令牌就係在腰間,袖口挽著,露出瘦而有力的腕子。
日光從他的額角滑到顴骨,又移到下頜,勾出一道稜角分明的輪廓,把整張臉襯得像玉。
像春水漫過石階,又像烏雲散盡後的月出。
燕璟的眉很好看,睫毛很長,低垂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像蝴蝶斂著翅。
只是眉目沉靜得像一潭深水,為這張驚為天人的臉上平添了不可侵犯的凜然。
面前的茶早就涼透了,他也不喝,就那麼擱著。
燕璟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人,躬著身,隔著佩刀的梟衛輕聲道:“大人,日頭毒,要不您先回車上歇著,船到了下官來稟……”
“不必。”燕璟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她已經來了。”
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對喜愛八卦的同僚小聲蛐蛐。
“王兄,你可知指揮使大人等的人是誰?”
“不知啊,我還想問你呢,李兄。聽說今日天不亮指揮使大人就派人破了刺史府的大門,直接將孫大人從第十八房姨娘的床上薅下來的。”
“哈哈哈哈哈。”
“桀桀桀桀桀。”
“咳咳。”好心的同僚出聲提醒,示意他們二人注意前方刺史孫大人難看的臉色,小聲道:“你們二人少說些話吧!平日裡嘮兩句就算了,今日可是有京中的大人在的。”
“哦哦,多謝楊兄提醒。楊兄是長史,比我等見多識廣,可知大人是在等甚麼人?”
楊憑聞言大駭,此人膽子忒大,竟然還想拉自己下水,於是冷冷丟下一句“不知,但聽說是有功之人”就將臉轉回去,任李直怎麼扒拉都不為所動。
許明月扶著船舷往岸上看,目光死死地盯住那道身影。
得益於練武的目力,隔著幾十丈的水,許明月依舊可以確認那個高調的人就是燕璟!
但未免還是有些言以置通道:“這般高調張揚嗎?”
老伯搖著竹竿,將水面攪弄得嘩嘩作響,“姑娘,不如我們也改道吧,莫要衝撞了大官。”
許明月冷笑一聲,悠悠道:“不用,撞上去,合該讓他長長記性!”
老伯不敢吭聲,但看在僱主的面子上,到底是硬著頭皮直奔義渡口。
燕璟早早就等在江邊,身後還跟著一眾官員,一起列隊歡迎,那場面不可謂不壯觀。
離岸邊尚有三丈遠,許明月直接飛身上岸,順便幫渡船掉了個頭。
“老伯,您回吧!”
腳落在石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許明月迎著燕璟專注的目光,淡定地走過去。
兩人之間就隔著幾步的距離。
距離不長,抬腿就能邁過去;又不短,足夠把對方從頭到腳看一遍。
燕璟根本不屑於加以掩飾,直勾勾地看著她。
風塵僕僕,臉上有日曬的痕跡,衣角還帶著江上的水汽。可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來了。”
許明月點了點頭,又睨了一眼他身後的那些人,小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燕璟笑著開口:“來接你的。”
“你知道的,我想問的不是這個。”說完,許明月不再搭理燕璟。
燕璟的手往前伸了伸,意圖很明顯,但顯而易見,許明月並不會讓他如意。
她沒有去牽。
只是快走了兩步,但在快要拉開距離時微微停頓,最後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肩膀挨著肩膀,衣袖擦著衣袖。
燕璟的嘴角動了動,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很淺,甚至還有些恃寵而驕的意味。
心可真軟啊。
馬車就在前面等著。
侍者已經掀開了簾子,躬著身,垂著眼,假裝甚麼也沒看見,甚麼也不知道。
“走吧。”燕璟開玩笑:“這次我們可不用東躲西藏了。”
許明月嘲諷道:“那是,如今您可是人家的座上賓。”
隔著瑞獸香爐的朦朧青煙,燕璟從馬車的暗格中取出一連串的糕點,放在小几上。
水晶糕、桂花糕、櫻桃饆饠……
雪白晶瑩的水晶糕被盛在白色的骨瓷上,對於已經飢腸轆轆的許明月來說,誘惑力滿滿。
燕璟將水晶糕往許明月手邊推了推,問:“你生氣了?”
“不敢。”
“是他們要同我們玩陰謀的,那我們便同他們玩陽謀。韓洲如今已有所防備,若暗中探查遇險,豈不是白白折損人力。”
“所以你便以身犯險了?”許明月沒好氣道。
燕璟像是在同許明月聊今天的天氣,語氣平常,“我到底是代表皇帝的梟衛指揮使,他們不敢讓我折在這裡。同時也是對朝中心懷鬼胎官員的震懾。”
許明月憤憤咬了一口香甜的水晶糕,不吭聲。
燕璟就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雜記,時不時偷瞄幾眼正在吃糕的許明月。
看著他毫不在乎的樣子,許明月直接一腳踹了過去,在燕璟的新衣服上留下一個分外顯眼的鞋印。
“別看了!想一想怎麼收拾眼下的爛攤子吧。”
燕璟:“其實還不算爛。”
許明月含糊道:“怎麼說?”
“揚州如今的局勢很是微妙,不過尚未成一盤死局。”
許明月不愛聽打啞謎的話,嚼嚼嚼,“甚麼是死局?”
燕璟:“就是個說法,涼州城那般的局勢就是死局,如何也盤活不了,只能茍延殘喘,但難逃一死。”
許明月繼續嚼嚼嚼,示意他繼續。
“揚州城如今分為三派,一派是長公主的人,一派是韓洲的人,另一派是懷王的人。”
許明月伸向棗糕的手微微一頓,“懷王的人?在揚州?!”
燕璟聳了聳肩,道:“人家早八百年就佈局了,不過前些年韓洲清出去過一些,如今算是式微。”
許明月想起懷王的兇殘,訥訥道:“贏面不大啊。”
聞言燕璟笑得像一隻偷腥的狐貍,緩緩道:“若是算上韓洲手裡的兵呢?韓洲能拿出手的就是揚州的府兵,他一直看不上文官,對於歸順的文官不算多優待,策反他們不算難。”
燕璟為她沏了杯茶,道:“光吃糕點會有些幹,喝點茶水順一順。”
許明月嚥下最後一口,將手上的點心屑拍乾淨,將收繳來的賬本遞過去,道:“賬本我看過了,水龍幫運給韓洲的物資一部分被他用來養兵,一部分用來為安陽公主購入物什。哎呀,這水龍幫每月雷打不動地上供,都快成韓洲的私庫和賬房先生了。”
“不義之財罷了。”
“也對,你比他更有錢。”
這句話燕璟很受用,回道:“你也很有錢。”
許明月深諳恩威並施的道理,清了清嗓,道:“你今日這般大張旗鼓,可想好如何解釋了?”
“為何要解釋?”
“那我就這樣憑空出現了?!”
燕璟想了想,誠懇道:“不算憑空出現,今日跟來的都是文官,他們很擅長編故事。再說了,不是我大張旗鼓哦,是那個刺史,他硬要跟來的。”
“編故事?!”
“對,其中我最欣賞的是李大人和王大人。”
許明月支起耳朵,凝神去聽。果不其然,在馬車後面跟著的人嘴都沒有停過!
“王兄,那位是小娘子吧!是小娘子吧!”李直語氣中難言激動。
王修然同樣情難自抑,道:“是的,李兄,是的!”
楊憑理智尚存,冷靜道:“莫要胡想,莫要胡言,小心惹禍上身!”
李直絲毫不會愧對他的名字,直言道:“我看著指揮使大人也不喜歡孫博躬,那他就是好人。我早就看姓孫的不快了,一年不到就納了八房小妾,案上的文書怎的不見他翻閱一下?真是愧對那身緋紅色的官服!”
王修然:“嗯嗯嗯。”
楊憑:“慎言!且,不可直呼刺史大人名諱!”
李直:“反正他不在這裡。”
王修然:“就是,平日裡也沒少給我們穿小鞋!”
楊憑還是那句話,“不可不可!”
許明月表示佩服,五體投地的那種。
“華姨給你的官員名錄,倒是派上用場了。”
燕璟謙虛道:“物盡其用,學無止境。”
許明月透過車簾的縫隙,觀察著吵吵鬧鬧的三人組,若有所思道:“你不會無緣無故同我談起他們。”
“姩姩果然聰慧。”燕璟笑道。
許明月思路被打斷,熱意直衝腦門,語無倫次道:“你……你你。”
“早就想這麼叫了。”燕璟甚至彬彬有禮地詢問:“可以嗎?”
“可、以。”
燕璟得到滿意的答覆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這三人可是有趣的很。不茍言笑的那個是楊憑,揚州長史,是少有的不站隊依舊獨善其身的高官了。那個話最多的是李直,官雖小,卻是戶曹參軍,專管揚州的戶籍賦稅,許是有些特殊本領在身上,嘴碎卻無人動他。還有憨直的那個是王修然,法曹參軍,揚州的刑獄可是大有文章。”
許明月讚賞道:“可以啊!這麼快便找到頭緒了。”
燕璟:“我擋住前方的試探,接觸他們三人的事就交給你了。”
許明月以茶代酒,一飲而盡:“放心,定不辱使命!”
李直的嘴一直在嘚啵嘚啵,卻無端打了個寒顫,“我怎麼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王修然:“你想多了吧。”
楊憑:“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