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許明月算是胭脂醉的常客,每逢走鏢時路過揚州總要去喝幾杯清酒,再同蓮漪大美人嘮幾句。
三樓的視野是極好的,倚著欄杆就可將大堂中的情狀全部收入眼底。
胭脂醉的大堂放置著十幾套紅木桌椅,被一道道精雕細刻的屏風隔開,屏風上鑲嵌著寶石與琉璃,每一扇的花紋都不同,或美人仕女,或奇珍異獸,或錦繡花卉,佈局極為講究。
大堂中央吊著繁複的紅紗宮燈,精緻的鎏金燭臺錯落有致,正中的檯面上歌姬舞女們姿態娉婷,美輪美奐。
許明月一副俊秀公子的打扮,用提著詩文的摺扇遮住揚起的嘴角,但遮不住的肩膀一直在抖動。
枝藍用帕子捂著鼻尖,抵住脂粉的甜膩,順著許明月的視線望去,“小公子瞧見了甚麼?笑得這般開懷。”
許明月指著金桂屏風旁的那一桌,問道:“枝藍姐姐,你可認識那三人?”
“他們呀,胭脂醉的常客,每隔兩三日就會來,也不點姑娘,就要幾碟小菜和兩三壺好酒。像是將這裡當做談天說地的場所了。”
許明月雙手合十,對著枝藍可憐巴巴道:“枝藍姐姐,可否為我引薦一番。”
枝藍睨了一眼樓下的臭男人們,目露嫌棄,“這些男人有甚麼好結交的?不如同我回房間,我給你瞧瞧昨日新紋的刺青。”
許明月以強大的意志力忍痛拒絕了,“改日改日,這是燕璟交給我的任務,需得認真完成。”
看在許明月清爽漂亮的臉蛋上,枝藍到底是勉為其難地應下了。
“我的紅翎箭還差三支就能湊夠廿四了。”
枝藍眼饞前藏劍山莊鍛造師傅的技藝好久了。
許明月忙不疊哄道:“好好好,我讓鏢局的老師傅給你打十支不同箭鏃的,用上好的朱雀翎!”
枝藍這才滿意,道:“三稜梅花鏃我要五支。”
“容易容易。”
“還有一事。”
“您說您說。”許明月認真聽著。
枝藍幽幽道:“為何要我帶你去引薦?”
“這……”許明月將摺扇啪地開啟,指著上面的詩文道:“主要是你帶我去他必然不會拒絕。”
枝藍敏銳察覺其中有詐,警惕道:“誰?”
“這首詩文的作者,王修然王大人。他可是你的忠實追隨者,每次來都守在看臺下面,就是等你唱出他作的詩。”
“鎮日臨窗效畫眉,閒翻舊稿擬簪詩。說愁強學瀟湘雨,抱膝空摹楚客悲。韻窄偏填金縷曲,情多強賦海棠枝。從今若許為明月,也向樽前捧玉卮。”
“這等酸詩?!匠氣十足,不堪入目!”枝藍很不理解,大為震驚:“你是有多想不開?”
許明月抓住枝藍細長的手,晃了晃,道:“任務任務。”
枝藍揮了揮錦帕,說:“好吧好吧,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再一轉頭,枝藍已經揚起了明豔的笑容,千嬌百媚的,許明月的骨頭都酥了。
這廂,李直的嘴就沒有歇息過,日常對著王修然潑冷水,“王兄,不是小弟打擊你,只是你天天來等也不是辦法呀。你就說說,遞過去了多少份詩稿,人家枝藍姑娘可曾看過一眼?更別提親自譜曲演唱了。”
王修然不理他,固執的很。
李直見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出主意道:“其實我有一個法子,你要不要聽?”
王修然:“不要。”
楊憑格外鍾愛胭脂醉特釀的美酒——笑伊人,此時正一杯一杯地飲著,微醺之後話也多了。
“為何不聽?”
不等李直口出狂言,王修然就有些委屈道:“他讓我花錢去見枝藍姑娘!”
“我說的可都是正兒八經的,人家胭脂醉開門是賺錢的,樓裡的姑娘也是要生活的,只要你給的銀子多何愁見不到?”
王修然急道:“你怎能用黃白之物去侮辱枝藍姑娘!揚州文人誰不以枝藍姑娘唱自己的詩詞為榮?這是風雅,風雅懂不懂?”
李直聳了聳肩,道:“行,你有追求,那就等著吧,等著你的枝藍姑娘臨幸你的詩文吧。”
楊憑紅著臉認真道:“等著吧。”
他們的聲音不小,許明月與枝藍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
枝藍臉上的笑容不變,湊在許明月耳邊咬牙切齒道:“我竟不知自己何時成了風雅之人,我可沒有他那麼有追求!反曲弓的保養可是很費銀子的,紅翎箭也不便宜!”
許明月用摺扇遮住下半張臉,同樣小聲道:“燕璟有錢,回頭我找他要。”
枝藍嫋嫋婷婷地走過去,笑著開口:“這位便是王公子吧,奴家枝藍,這廂有禮了。”
“枝藍!”李直猛地攥住王修然的肩膀,搖了又搖,“你那酸詩真入了她的眼!”
楊憑抱著酒杯附和:“枝藍。你那酸詩真入了她的眼。”
王修然也很震驚,“我的詩文真入了她的眼?!”
枝藍已經被這三人晾在一旁好久了,“各位,你們可否緩一緩?”
三人具一僵,此時李直顯露出極不符合他性子的沉著泠靜。先是將醉倒的楊憑扶正,再開啟摺扇讓王修然將笑僵的臉遮住,最後彬彬有禮道:“失禮了,枝藍姑娘,請。”
王修然手忙腳亂地用茶杯斟了滿滿一杯酒,“枝藍姑娘,請,請。”
枝藍:“王公子的詩,奴家拜讀過,雖過於雕琢,但還算是可讀的。”
許明月在一旁使勁兒扯著枝藍的袖口,暗搓搓傳遞訊息,你悠著點,嘴別太毒。
枝藍用眼神無聲替自己辯解,我說話已經很客氣了,不然他們可笑不出來!
王修然有備而來,從身後的縹囊中取出厚厚一沓書稿,小心翼翼地堆在枝藍面前。
“枝藍姑娘,這是我平日閒暇時作的詩文,勞您看看。”
枝藍:“你平日貼身帶著書稿?”
王修然羞澀一笑:“以備不時之需。”
枝藍瞟了一眼,笑著說:“品鑑詩文尚需一處安靜的環境,不急的。今日枝藍來見王公子,是想向您引薦一人。”
王修然聞言不免有些遺憾,但枝藍姑娘已經答應探討詩文,是個好的開端。
“是你身旁這位公子?”
“正是,她見了您的詩稿,驚為天人,誠心想與您結交。”
許明月適時扇風,將摺扇有字的那一面朝外。
“在下許明,見過諸位兄長。”
李直:“聽許公子的口音,不像是揚州本地人。”
許明月:“小弟是荊州人,來揚州做生意,一直仰慕枝藍姑娘的風采。”
枝藍看著一直在茶杯裡晃悠的酒液,還有周遭若有若無的黏膩眼神,實在不想待下去了。
“奴家還有事,您們聊。”
楊憑依舊警惕,撐著醉成漿糊腦子費力套話,“不知許公子來揚州做甚麼生意?最近揚州可不太平。”
楊憑語氣不好,說出的話也有些冒昧。
李直陪笑道:“許兄弟見諒,我這兄長為人謹慎慣了,不是成心的。再者今日笑伊人開新壇,他飲多了,醉話聽不得。”
許明月一揚手,豪爽道:“這些年做生意,走南闖北的,甚麼話沒聽過?這根本就不算甚麼。再者今日是我唐突了,改日一定登門下帖,正式相邀。”
今日可謂是天賜良機,最不好糊弄的楊憑已經醉過去了,剩下的兩人就好接近多了。
許明月同李直聊一聊生意場上的事,同王修然談一談詩詞歌賦,再加上幾杯清酒,很快就稱兄道弟了。
書房的燈還亮著,燕璟還沒有睡。
許明月推開窗,先聞見一股墨香,混著淡淡的樟木味。很好聞,非常適合燕璟,想來安排的人是下了功夫的。
許明月輕車熟路地翻窗,登堂入室。剛想調笑兩句,彙報自己的任務進展,卻發現屋內的氛圍十分不對勁。
燕璟抬眼就瞧見一張陌生的臉抵著桌沿專注地看著自己,四目相對,於是冷淡道:“回來了。”
那雙直勾勾望著自己的眼睛慧黠靈動,就像會說話一樣,放在那張麵皮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你臉上是甚麼東西?醜死了。”
“人皮面具。我覺得還可以,不是特別醜。”許明月將面具揭下來,拿在手中仔細端詳,真心實意道。
這下燕璟連書也看不下去了,冷哼一聲。
許明月眼珠滴溜溜地轉,小聲道:“你生氣了?為甚麼呀?”
燕璟盯著許明月衣襟上的唇印,還有渾身上下不容忽視的脂粉氣和酒氣,咬牙切齒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愛逛花樓?”
其實許明月打心眼裡不覺得這有甚麼,甚至還思考一番,給出認真的答覆:“還好吧,也不是很愛,只是有些喜歡罷了。”
只是,有些喜歡!還罷了!
太過分了!
偏偏今日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詩集,現下翻開的那頁上,大喇喇地寫著:
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
多情卻被無情惱。
燕璟閉上眼,撥出一口濁氣,將詩集蓋在書案上,眼不見心不煩。
“姩姩,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甚麼?是今日的進展如何嗎?雖未套出太多訊息,但已經讓他們放下戒備了。”
“不是。”
“那是甚麼?”
“我是想問,如今在你眼中,我們是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