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修)
青山綠水間的木質結構的建築清雅極了,水車悠閒地轉著,偶有幾聲鳥鳴,全然不似水匪聚居的地方,反倒像專門尋找的一處隱居之地。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視線也被剝奪了。
許明月站在殿中,往前看,黑漆漆的。
破空聲迎面而來,許明月下意識躲開,落腳處發出聲響。
“咔——”
很輕的一聲,像是甚麼東西醒了。
許明月回想起殿內的佈局,眼中閃出一絲興味。
有意思,在這小小的水龍幫中竟然有人會用奇門遁甲的機關術。
齒輪咬合的聲音細細密密的,像無數蟲子在爬。身旁吹過的風也不像是好風。
果然,第一支箭迎面飛來,許明月側身躲過,接近著第二支、第三支緊隨其後。許明月後退一步,利劍出鞘,兩支箭被齊齊斬斷,落在地上,叮噹響。
還未等人反應過來,牆上的孔洞全亮了,箭矢像蝗蟲一樣撲來,密密麻麻,封死了前後左右。許明月抬劍、揮劍,劍光織成一片銀幕,同飛箭迎面撞上,斷的斷、折的折,在她周圍堆了一圈。
牆裡的齒輪又響了,這一次是從四個屋角傳來。
許明月抬頭望去,只見牆壁緩緩裂開,隱隱有龐然大物的身影越逼越近。
一個頭戴金冠,面容瘦銷的老者從暗處現身,他像是在笑。
“吳肅,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大名鼎鼎的虎頭刀今日就要死在我覃無元手上了,當真是快哉,快哉!”
許明月利落挽起一朵劍花,將最後一根箭矢對半劈開,挺拔站立。
“老東西,你看清楚,我可不是虎頭刀。”
老者嘶啞的笑聲驟然停滯,有些滑稽,“你……你是誰?”
許明月劍指對方,道:“你姓覃,那就對了。姑奶奶是來取你命的人。”
覃無元認出了許明月手中的劍,冷笑一聲道:“聽雨僧!你是許家人,哼,倒是一脈相承的狂妄!不過,殺了你倒也不算虧,畢竟我這機關術就是專為你們許家人設的。”
許明月聽見四面八方傳來磚石碎裂的聲響,再回神,殿中已然多了四個銅人,兩人高,手持刀槍劍戟,列成陣勢,在護住覃無元的同時正朝她走來。
銅人走路的姿勢尚且算得上流利,只是細看還是能夠看出卡頓的瞬間,但它們每一步都踏的地上磚裂,力道大得驚人。
許明月抬眼看向躲在後方的覃無元,道:“你的機關術可真是拙劣。”
覃無元破防了,氣得手指都在發顫:“狂妄!狂妄!”
許明月用實際行動證明何為實話實說。身後的鞭子尚未使出,僅靠一柄閃著寒光的劍和詭譎的身法就將四個銅人的銜接機關挑破。
聽雨僧抵在他的喉間,許明月身後傳來銅人倒地破碎的聲響。
“破銅爛鐵。”
劍往前送了三寸,血湧了出來,順著劍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覃無元:“你……你是甚麼人?”
許明月:“方才不是說過了?取你命的人。”
覃無元深諳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不然他也不能茍活這般長的時間。
“女俠,女俠,小老兒也算是在揚江上叱吒風雨多年,也算有些用處的。”
許明月將劍繼續往下壓,像是無聲的威脅,“你怎知鬼頭刀吳肅會來此?”
“這……”
“若你不說,我保證你現在就會沒命。”
“是……是韓統領遞來的訊息。”
許明月:“他還說了甚麼?”
覃無元:“他命我除掉登島的人,再將近些日子收取的地租和搶來的貨物想辦法送進城中。”
許明月繼續問:“你們平日裡聯絡的信件文書可還留著?”
感覺到劍刃在皮肉裡摩挲的動靜,覃無元也不敢隱瞞了,指著偏殿的方向,道:“留著的,留著的,都在書房的暗格裡。”
說完又為自己求情,期期艾艾道:“女俠,我如今也算是人證,我可當堂指認韓洲的狼子野心!”
許明月沒有回答,收回劍,看著他捂住自己的脖頸緩緩倒下,再也不動了。
“你不該動他們,就算是想也不行。”
許明月將書房翻了個底朝天,終於找到了那幾封書信,甚至還有意外收穫——記錄了水龍幫同韓洲利益往來的賬本。
滿載而歸。
許明月將書信和賬本藏進懷裡,將覃無元乾癟的屍體扛在肩上,活像是打了勝戰的將軍帶著自己的戰利品回去交差。
吳肅到底不能完全放下心,一直悄悄跟在許明月身後,又搶先一步回到原地,整個人累得氣喘吁吁。
但心中又很自豪,自家姑娘的武功有長進了。
許明月將屍首摔在地上,驚起一陣塵埃。
“這是覃無雙,水龍幫前幫主的兄弟,如今的代幫主。”
吳肅不著痕跡地吐氣納息,道:“沒錯,就是他。”
周庭圍過來,看著許明月憨厚一笑,接著就對著那具屍體上下其手。
“你在找甚麼?”
周庭:“證據,水龍幫與韓洲勾結的證據。”
許明月掏出一份書信,在周庭面前晃了晃,道:“你是在找這個嗎?”
“對!”
許明月將書信收回,並著厚厚的一沓一起拋到吳肅懷中,只留下裝訂成冊的賬本,下一瞬就腳底抹油溜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書信和賬本都在吳叔手裡!”
吳肅揚聲道:“你去哪裡?”
“回城中!有事!”
“甚麼?”
“有人在等我!”
許明月深吸一口氣,將劍掛回腰間,一步一步向江邊走去。
昨日的烏篷船沒有栓好,早已不知飄到何處去了。
這水龍幫的賊船倒是氣派,小船也輕便,許明月很喜歡,隨手捉了一個正在擦船的老伯,拋給他一塊銀子,直接揚帆起航。
老伯很懂道上的規矩,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總而言之是一個合格的船伕。
船頭劈開江面,一開一合之間,船已經出去很遠了。
老伯明顯是健談的,小心開口道:“姑娘不像是本地人。”
許明月斜坐在船頭,一隻腳在水面上晃盪,“你是想說我不是本島人吧。”
老伯憨笑道:“您莫怪老頭子多嘴,這浮島上別說是外鄉人,就是揚州城裡的人都沒有。上一次有外人來還是在六年前,鬧得挺大的。”
這同被圈養有何區別?
水龍幫在此處徵收地租,隨意將壯丁吸納成教眾,儼然已經成了座浮島上的土皇帝。
許明月不想說太過傷人的話,只是淡笑著將話頭移向別處:“我瞧過這座島,是個養人的地方。”
老伯嘆了口氣,道:“其實,早年間這裡確實是養人的地方,民風淳樸,沒有如今這般多的汙糟事。那時候老教主還在,水龍幫是做漕運生意的正經幫派,島上的民眾供養他們,而水龍幫則為我們提供庇護。”
“只是後來武林盟散了,江湖中的各方勢力無人約束,漸漸地一切就都變了。”
許明月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甚麼。
當年之事她並不清楚,只是偶爾從姑姑懷念往昔的只言片語中窺得幾縷蛛絲馬跡。
許明月只知道安順鏢局的前身是藏劍山莊,爹爹在成為武林盟主的第一日就解散了武林盟,山莊中願意留下的師兄弟們開始隨他走鏢,其餘的走的走、散的散。
姑姑口中上一輩的江湖事蹟對於許明月而言,就像是一場盛大、熱烈、自由卻遙不可及的幻夢。
昔日人聲鼎沸的山莊,一夕之間人走茶涼。
很多人罵他,藏劍山莊百年基業就毀在他一個拿槍的罪人上了。
爹爹不願意將那些往事公開,但許明月卻不止一次見到他拎著一壺酒去後山祭奠那塊蒙塵的鎏金牌匾。
“老伯,您覺得武林盟散了,是好還是壞?”
老伯很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最後爽朗地回答:“我說了,您可不要笑話我啊。”
“不會。”
“其實我也不知道,畢竟那都是上面的人的事,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無論如何日子還是要過的。但我活了這麼久,江湖也是闖過的,對於一些事情多少還是能看懂的。當年朝廷本就是抱著清算的目的一茬一茬地派兵,就算換了一個盟主也未必會有許盟主做得好。”
許明月:“可是依舊有很多人會罵他。”
老伯笑著說:“這天底下,任何人做事都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茶要煮開,人要看開。”
話糙理不糙,許明月表示受教了。
遠處出現一條黑線,漸漸地,愈來愈清晰,街道、建築、停靠的船隻、移動的人影——揚州城就快到了。
老伯用力揮動撐船的竹竿,道:“姑娘,就要靠岸了,抓穩了!”
“咦,今日的義渡口怎的人這般少?倒是官渡口人山人海的。”老伯有些遲疑道,“乖乖,那是坐了個人嗎?!”
許明月停下拭劍的動作,抬眼望去,就直直地撞進那人的眼中。
正對著渡口的位置支起了一座簡陋的茶棚,但放在棚下的那張八仙桌是黃花梨的,唯一的一把太師椅是金絲楠木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坐在那張椅子上悠閒賞景的人非富即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