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現下正是戶門大開、商販出攤的時辰，街上的人流量並不少。
兩人就這樣站在街上，還是以一種不甚客氣的姿勢。
這世間的每個人都有著一顆愛湊熱鬧的心，最愛看的就是這種事，最愛做的不外乎據事發表自己的高深見解。
不知何時，各式各樣的人已經在燕璟與許明月身前約莫一丈遠的位置聚集起來了。
挎著竹編菜籃的大娘不知看了多久，嘖嘖稱奇，揚聲道：“姑娘，大娘我是過來人，聽我一句勸，做人娘子可不是這樣的做法。”
另一位大娘面上滿是羨慕的神色，道：“怕不是剛成婚的小夫妻，正蜜裡調油著呢。”
“也是個怕娘子的，沒出息！”
“好霸道的娘子！當真生猛。”
“他相公是讀書人吧？”
“看樣子是，一臉文弱樣，怕是撐不起家門。”
“讀書好啊！比做苦力強。”
“哎呦，李嫂子她相公不也是讀書人，有甚麼用？考上了就跑了！虧得李嫂子供他讀書，呸！負心漢！”
…………
周遭七嘴八舌的，他們也不知遮掩，就這樣正大光明地看著、談著，甚至愈演愈烈。
等到許明月發覺，那些人已經聊到他們家中何時會了有個娃娃！
可怕，實在是可怕！
許明月快要羞死了，一張雪白的小臉漲得通紅，像是將一整盒胭脂全敷在了上面。
燕璟也很不好意思，但也僅限於不好意思，看向街坊的眼神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欽佩和讚賞。
“明月……”
許明月果斷出手，抓起燕璟，施展輕功，逃之夭夭。
“我們走！”
“這便走了？”
“不然呢？留下給人當猴看嗎？！”
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晨露還未散盡，印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潮氣，許明月拽著燕璟跑過去，在身後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聲聲慢的唱腔斷斷續續的，透過茶社半開的雕花木窗飄出來，和著街面上的人聲車聲，織就了一片溫軟的市井。少年人奔跑其間，突兀卻又滿是溢位的生氣。
賣早點的小鋪子已經開張，門口蒸籠已經摞得老高，白氣裹挾著面香，慢悠悠地瀰漫在街沿。
許明月的步子漸漸放慢，目光也放在早點鋪子上，收不回了。
揚州的蟹黃湯包和翡翠燒賣很出名，許明月已經饞好久了。
許明月不著痕跡地嚥了咽口水，問：“燕璟，你餓了嗎？”
也不等燕璟回答，就直接拉著他朝一處攤位走去，“我餓了，我們吃點東西吧。”
燕璟則是專注地看著兩人始終交握的雙手，嘴角漾起笑意，“好啊。”
許明月找了一家藏在角落裡的小攤子，攤主是位鬚髮盡白的老婆婆，調湯上屜的動作行雲流水，分外嫻熟，只是瞧著就覺得賞心悅目。
“阿婆，兩位，要蟹黃湯包和燒麥。”
老婆婆：“囡囡，燒麥賣完了，實在想吃下次早點來呀。”
“好吧。那便多來一份湯包。”許明月有些遺憾，但轉念一想能嚐到一樣也不錯，於是又把自己哄好了。
燕璟看著託著臉眼巴巴望著蒸鍋的許明月，不自覺就瞧入迷了。
老婆婆笑盈盈的，道：“你們很有眼光哦，我家的湯包是全揚州最正宗的，皮薄餡厚，保管你吃的滿嘴流油！”
許明月：“那我一定要好好嚐嚐！”
籠屜掀開，白霧散盡，碩大的湯包伏於中央，宛如一朵微黃的薄胎茶盞，溫潤而玲瓏。撲面而來的香氣直接將人肚子裡的饞蟲勾到了嗓子眼。
許明月握著竹筷躍躍欲試。
燕璟將蒸屜移開些，道：“小心點，湯汁很燙。”
“知道了，知道了。”許明月敷衍回答。
燕璟：“你很喜歡……品鑑美食？”
許明月嚥下一口濃郁的湯汁，道：“我就是很喜歡吃啊，民以食為天，多尋些滋味也是一件樂事。”
燕璟想了想，誠摯開口：“冀州有驢肉火燒，兗州的鯉魚很出名，雍州的牛羊肉最是肥美，等回京我卸了職，請你吃可好？”
許明月到底是在風月場裡混過的，一下子就聽出燕璟話裡的意味，笑得像偷腥的貓。
“燕公子，可是要同我遊歷江湖，看盡大夏的山川湖海？”
燕璟喝茶掩飾，矜持道：“如果你願意的話。”
許明月的尾巴已經要翹到天上去了，“哼哼哼。”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許明月站起身，舒活舒活筋骨，道：“你能跟上，就跟著吧！”
“不過，現下我們需要找一處隱蔽的地方，好好算算賬。”
“阿婆，我們走了。”
燕璟眼疾手快放下一顆碎銀，笑道：“走吧。”
許明月：“昨晚你幹甚麼去了？”
“被安陽公主召見了，商談了一些事情。”燕璟瞥了一眼地上僵硬發灰的屍體，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許明月好心解釋：“這是水龍幫的少幫主，被我殺了，順便也將酒館內的人清理了一下，現在這裡很安全。哦，對了，水龍幫與韓洲有所勾結，你知道嗎？”
燕璟：“知道，不過也是才知道。”
“怎麼說？”
“我同安陽公主做了筆交易，或許對除掉韓洲有所幫助。”
許明月抓住重點，問：“怎麼幫？”
燕璟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道：“安陽公主給了我這本冊子，上面記錄著與韓洲往來的官員的名諱及生平。”
許明月粗略翻閱一遍後湊到燕璟面前，緊緊盯住他的眼睛，問道：“華姨出手一貫大方，你幫了她這麼大的忙，她許給你甚麼了？”
“一個人情。”
“哇！那你賺大了，自古金錢易結，人情難消。”
燕璟：“那你呢？為甚麼對於安陽公主召見我並不驚訝？”
許明月用手比劃出一塊令牌的大小，道：“雀鳥令就是姑姑送給華姨的，是我們鏢局的信物。”
燕璟道：“你們安順鏢局的關係網真的是錯綜複雜。”
許明月羞澀一笑，說：“我姑姑最愛結交好友，她的朋友遍佈五湖四海，所以我的姨、叔們也就遍佈五湖四海。”
燕璟：“倒也都是人脈。”
這話倒是勾起了許明月的回憶，每年的初六許青嵐都會從宮中趕回昌宜，那時散在各處的叔叔伯伯們都會來重新聚在一起，切磋比武、吟詩作對、舉杯邀月，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也是姑姑笑得最開心的時候。
許明月對著燕璟認真道：“今年初六要不要來昌宜找我？”
燕璟不明所以，但還是應下了，“好，一言為定。”
許明月將冊子攤開在桌子上，細細研讀，道：“我有個想法，我們可以逐個擊破。”
“可以，不過你還是不要插手了。”燕璟將許明月的頭扶正，不讓她再看那份冊子。
“為何？！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朝廷的官員，還是命官！”不管燕璟是怎麼想的，許明月反正很不服氣。
燕璟：“那你可知朝廷命官是要奉命行事的，陛下只吩咐你探查涼州情況，你原是要回京述職的，此間的事若插手反而逾矩。”
許明月：“你怎麼就可以？”
“我本就是梟衛副指揮使，梟衛有先斬後奏之權，這是分內之事。”燕璟接著說，“能在揚州做官，斡旋於朝廷與韓洲之間的都不是善茬，你鬥不過的。”
許明月聞言直接掀桌，厲聲道：“既然你一開始就存了不想讓我插手的心思，就一個字都別在我面前透漏！”
燕璟訥訥道：“這是你問的。”
許明月更生氣了，她一貫的原則是有火就發，絕不憋著！
“對，是我問的，那又怎樣！既然我知道了，就斷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更遑論這是姑姑臨行前交代過我的，長輩之命，你又有甚麼立場阻止？”
“就算這些都不論，你能保證自己一人攔得住這些豺狼虎豹？我告訴你燕璟，我許明月要護著的人一絲油皮都不能破！”
噼裡啪啦一頓輸出直接將燕璟震懾在原地，半晌著仰望許明月，道：“明月，你好霸道。”
“哼！”
燕璟急忙補上後半句，“我很歡喜霸道的娘子。”
這句話簡直太直白了，直接讓許明月想起京中某位好友筆下酣暢淋漓的話本子，但無法否認，自己很是受用。
“甚麼娘子！我們在說正事！”
燕璟看破不說破，道：“好，談正事。”
許明月：“總之，我是一定要幫忙的，反正你也攔不住我。要不就將水龍幫交給我吧，反正他們的少幫主都已經摺在我手上了。”
許明月這般堅持不是沒有原因，相反理由是千般萬般的充分且合理。
其一，許明月自小對自己姑姑就滿是敬佩，許青嵐吩咐的事情她是一定要做好的。
其二，她是真的不放心燕璟一個人應對那些人，更別提燕拾護送十五離開，如今根本不在他身邊。
其三，許明月這幾月在外奔波，還是在暗地裡奔波，心中別提多憋屈了，繼續打一場架來紓解情緒！
也不知燕璟有沒有看出她的小心思，最後還是鬆口了，道：“可以，但你要將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不然我就將你關起來，一直關到事情結束。”
許明月心中嗤笑，還關起來，真夠託大的，但面上還是乖巧答應：“我知道的，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