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一日將盡,晝夜交替。
赭石山的夜晚有一種被啃噬過的寂靜,只偶爾可以聽見幾聲鳥叫和蟲鳴。
趕了一天的路,眾人圍坐在燃燒的篝火旁,臉上具是放鬆的神色。
許青嵐晃了晃酒葫蘆,道:“再翻過那座山頭,明日應該就能遠離涼州城了。”
“好哇,總算要遠離這個鬼地方了!”
“不是我說,老劉,經此一事,我短時間內可不想再來這涼州走鏢了。”
許青嵐聞言,道:“給再多的鏢金也不去了?”
“這……,若是有人重金聘請,也不是不能來走一遭。”
“哈哈哈哈,老劉,你娶媳婦的錢還沒有攢夠嗎?”
“閉嘴!你不也是孤家寡人一個!”
…………
許明月隔著兩三個人的距離偷偷觀望,燕璟坐在火光照不真切的暗處,冷冽的月光勾勒出他的側臉線條,下頜那道新添的擦傷結了暗紅的痂,整個人默然到有些僵硬。
一整天了,他同隨行的人商討線路、分配乾糧,甚至有時候只是一個人在不遠不近處默默坐著,唯獨沒有再單獨同自己說過一句話。
視線偶有碰撞,他也只是平靜地移開,像掠過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其餘人陸續裹緊衣服睡了,留下守夜的人密切關注著遠方的混沌,很安靜,只餘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響和掠過的風聲。
許明月看著姿勢不變,依舊坐得端莊的燕璟,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踩著鬆動的碎石向他走去。
腳步聲在靜夜裡很明顯,但燕璟視若無睹,撥弄佛珠的動作沒停,也沒有加快或是放緩。
許明月在離燕璟一步遠的地方停住,影子剛好落在他的手邊。
“那個……”許明月開口,聲音有點幹,“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終於抬眼正視許明月,眼神裡不是她預想的冰冷或淡然,而是一種很深的疲憊。
“好。”
燕璟揮手拒絕燕拾跟上來,跟在許明月身後朝旁邊的空地走去。
“許大人有甚麼吩咐?”
許明月的話哽在喉嚨裡,準備好的、笨拙的的諸如“趕了一天路,累不累”、“傷口要不要緊”之類的話語全都變得毫無分量。
於是許明月選擇開門見山,扭扭捏捏實在不是自己的風格。
“沒甚麼,我只是想同你說聲抱歉。我想了很多,或許是知道你為何會生氣。我承認,從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後我對你就存有偏見,懷有戒備。我明白也理解,若是我的朋友始終不信任我,還經常對我惡語相向,我也是會心寒的。但燕璟,多少次同生共死,我早已將你當做了朋友,就是不知為何在你面前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這是我的錯。”
“對不起。”
燕璟沉默片刻,道:“你就是這樣想的?”
就只是這樣想?
許明月更疑惑了,這已經是她基於自己的認識常理所能想到的最合適的答案了。
不然是因為甚麼?
“對。”許明月想了想,補充道:“若是不對,還望您能指點迷津,我是真的想結交你這個朋友的。”
燕璟看著許明月真摯的眼神,足以說明她所言不虛,心裡頓時生出一股莫大的無力感。
他笑著開口,只是細聽之下有些咬牙切齒:“對,是我狹隘了,誤以為你討厭我。事實上,我們是同生共死過的好、朋、友。”
許明月連連點頭,攬住燕璟的肩膀,道:“沒錯!所以說,這就是個誤會!我們說開了就好了,你不知道這一天我心裡七上八下的,還好還好沒甚麼大事。所以,明日……”
燕璟緩緩道:“誤會解開了就好。”
“嗯嗯。”許明月立馬順杆爬,道:“那我們說好了,明日,不,從現在開始,你都不能用那種態度對我!”
“甚麼態度?”
許明月鄭重道:“冰冷的態度!好像我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許明月越說越生氣,越說越委屈,從沒有人這樣對自己!
燕璟嘴角勾起,下一秒又垂下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低聲道:“是我的錯,抱歉,我不是故意冷著你的,我就覺得,人得先把自己護成一塊石頭,才不會被凍裂。”
嘶——
許明月心下一驚,沒有應聲,甚至沒敢直視燕璟低垂的側臉,生怕再次驚擾到他的痛處。
自己是真該死啊!
許久,許明月才極輕地籲出一口氣,連帶著額角的髮絲也被輕輕拂動。
“我娘曾說過,身披甲冑,非好戰也,實乃箭矢先發於林。”許明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包容,“石頭沒有錯,錯的是讓他不得不變硬的那個冬天。”
燕璟怔住了,素來遊刃有餘的臉上滿是錯愕。
許明月後知後覺感到羞恥,手指在身旁無助地抓了又抓,“我……我去守夜了!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
說完便慌不擇路地跑開了。
“等等!”
一聲沉悶的巨響,腳下彷彿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來不得及呼救,兩人一前一後跌入黑暗,塵土碎石與枯枝爛葉緊隨其後,劈頭蓋臉砸落。
失重感只持續短短一瞬,許明月的背部便重重撞在鬆軟的堆積物上,揚起的粉塵嗆的人劇烈咳嗽。
黑暗濃稠如墨,只有頭頂破口露下些許微光。
燕璟就摔在許明月身側不遠,此時正掙扎著起身。
“唔!”燕璟的手心被碎裂的的木板劃破,不由悶哼一聲。
“別動!”許明月壓低聲音喝道,手臂在黑暗中本能地伸向他的方向,卻觸到一片冰冷潮溼的巖壁。
兩人屏住呼吸,在墜落後的耳鳴聲中,許明月捕捉到了遠比他們弄出的動靜更駭人的聲響。
規律的、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粗糲的拖拽聲。
許明月小心摸索到燕璟身側,小心握住他的手腕,低聲道:“此處有些詭異,我們還是快些尋找出路離開。”
燕璟小聲道:“好。那些動靜可是追兵?”
“不知,但終歸不是甚麼好東西。”
許明月用空著的那隻手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亮後微弱的火光照出這一方天地以及他們身後一處深深的漆黑甬道。
“石壁太過溼滑且無凸起凹陷,沒有著力點,我難以出去。”許明月凝重道。
燕璟拍了拍許明月的手背,道:“赭石山其實是一出礦脈,已經被開採過了,我們可能是誤入礦坑之中了。不如從甬道出去,也可去探查方才的動靜究竟是甚麼。”
“好。”
甬道很寬敞,溼潤的地面上依稀可以辨別出車輪碾過的痕跡。
方才的聲響一直存在,且愈演愈烈,再加上偶爾傳來幾聲水滴墜地的“滴答”聲響,陰森恐怖。
幾盞幽然的風燈,如同鬼火,從不遠處的一個岔道的深處晃晃悠悠飄來,許明月見狀將手中的火摺子熄滅。
藉著那晦暗的光線,他們看清了。
這裡有一處巨大的天然溶洞,被人工拓寬,無數木箱雜亂堆積,幾個赤裸著上身的精壯漢子正沉默地將那些箱子搬向與之相對的另一處甬道。
那些箱子顯然極沉,需要兩人才能抬動一隻。
一個監工模樣的人提著風燈走進一堆散開的木箱,燈光將箱中的物什照得清清楚楚——黑色的顆粒泛著不詳的油光。
那人揚聲道:“都加把勁!快些動作!殿下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今夜就要全部搬完。”
順著冷風而來的,是一種刺鼻且極具攻擊性的氣味,吸入鼻腔後留下細微的灼辣感。
許明月與燕璟在黑暗中對視一眼,儘管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卻瞬間讀懂了對方眼中同樣的驚濤駭浪。
是火藥,足以將整座城掀上天的火藥。
這裡也不是廢棄的礦洞,陰冷潮溼,這裡是專門儲存這些殺器的軍火庫。
兩人明白不能打草驚蛇,於是按照原路返回。
直至回到最初的墜落地,許明月依舊驚魂未定,喃喃道:“早該想到的,硝石、硫磺,除了五石散,製作火藥也是要用到它們的。”
燕璟沉吟片刻,道:“我們需快些想辦法離開,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若懷王手中的火藥裝備到反軍上,就算陛下有三十萬精兵,亦會是一場鏖戰。”
許明月喃喃道:“屆時,怕是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就真的是人間煉獄了。”
“不行!”許明月猛然起身,道:“我們現在就出去!立刻出發,進京!不對,現在就毀了,不能讓它們流出去。”
“嘶——”
“怎麼了?”
燕璟將手背到身後,道:“無事,方才只是被嚇到了。”
許明月明顯不信,態度強硬地將燕璟的右手拔出來,藉著燈火一瞧,“這叫沒事?!皮肉外翻,血流了滿手了!燕璟啊燕璟,你可真能忍。”
燕璟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別過頭,悶笑出聲。
許明月從腰間的錦囊裡掏出一枚玉瓶,一邊撒藥一邊道:“有甚麼好笑的?不疼是吧?”
“疼,疼的。”
許明月從裙襬處扯下一節布條,仔仔細細將燕璟手上的傷口包紮好,翻來覆去欣賞一番,滿意道:“很好,技藝不減當年。”
燕璟輕輕動了動手指,道:“多謝。”
“不客氣!”許明月將藥瓶拋到燕璟懷中,起身去摸索石壁,道:“我的藥可是頂好的金瘡藥,每日一次,不要沾水,保證讓你的手光滑如初!再說了,你的手那麼好看,留下疤多可惜,而且還是右手,往後每每寫字研磨都會瞧見,豈不膈應?”
“哈哈哈哈。”燕璟這下直接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