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許明月少時在錦繡堆里長大,後來死裡逃生開始習武,再後來便跟著鏢局的弟兄們走南闖北,見過的世面不少,但大都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就像是看著戲臺上的角兒上臺又下臺。
等到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毫無察覺,一竅不通。
許青嵐輕聲問:“你先告訴我,你對那個燕璟是何態度?或者換一個說法,你討厭他嗎?”
“不討厭,不對,是有時候討厭有時候不討厭。”許明月認真道。
許青嵐瞭然道:“那就是喜歡。”
許明月的反應很大,“姑姑!你在胡說甚麼?!”
“我可是冒著被你爹揍的風險在同你談心,怎麼就胡說了?”許青嵐語重心長道,“你也長大了,在感情一事上有點經歷不算壞事,只是要記住一點,千萬不要讓自己受委屈。”
許明月下意識回應:“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
而後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之後,臉頰爆紅,道:“姑姑,你不會以為……,沒有的事情,你就莫要開玩笑了!”
許青嵐根本不信,反而深有體會地感慨:“我可沒有開玩笑,你莫要同我說他那張麵皮你不喜歡。燕家雖然敗絮其中,但他們家可是實打實地出美人,無論男女都是好顏色。”
許明月不語,只是一味地想要轉移話題,問道:“姑姑您說燕家敗絮其中,這可有甚麼依據?”
說實話,因為一些除許明月之外眾所周知的原因,許家對於燕璟此人無半分好感,於是對於這種不利於燕璟自身形象的事情,許青嵐一貫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同你講哦,他們燕家就是一群瘋子,怕是有家學淵源在的。”
燕家祖上也算是名門望族,往上數幾代,將軍、宰相、大儒不在少數,封侯者亦有之。只是單靠祖上廕庇,底下的人不思進取。如今的燕家多的是酒囊飯袋、繡花枕頭,早已不負往日榮光,甚至還要靠入宮為妃的女兒幫襯提攜。
許明月:“這同瘋子有何關係?”
許青嵐聞言言語激動,“問題就出在這裡!若是尋常人家見家境敗落,也只是想著督促子侄重振當年基業,又或者選對陣營扶搖直上。可他們家,想到的卻是非人的法子!”
“他們將希望寄託於血脈天賦,不斷讓聰慧的女子誕下孩子,並讓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們互相爭鬥、廝殺,若敗了則連同生下他的母親都會被逐出族譜,為奴為婢。燕璟是燕家大房的人,就他爹,光我知道的就有小妾十八房,兒女三十人。”
“嘖嘖嘖,當真是混亂。”
他們根本就沒有將那些孩子當人看待!”許明月拍案而起,“這等荒唐之事,就沒有人阻止?”
許青嵐搖搖頭,道:“畢竟是家事。”
憤慨之後,許明月思緒凝滯片刻,好像已經有人同自己講過這件荒唐的事。
是誰呢?記不起來了。
“姩姩,姩姩,你聽見了嗎?”許青嵐伸出手在許明月面前揮了揮。
“甚麼?”
“我說,此間事了你便同燕璟分道揚鑣吧,他回京覆命,你同我去揚州辦事。”
許明月默然片刻,道:“您今日同我說這些,可是因為燕璟生於那樣的燕家?但他……也是受害者啊。”
許明月的情緒不高,甚至有些傷心。
“我知道你心疼他,可你也要看一看他值不值得,他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心性幾何,你知道嗎?”許青嵐緩緩道。
不知為何,許明月不願有人這樣說燕璟,即便是自己的親人也不行,於是有些賭氣道:“姑姑同我說這些做甚麼?我同他不過萍水相逢,相識不過短短數月而已,想來也不用顧忌那麼多。”
許青嵐聞言立馬順毛哄,“你看你,我只是怕你被他騙了,那小子會演的很,你如何玩得過他那隻狐貍。既然你不喜歡聽,我就不說了,彆氣彆氣。”
許明月小聲反駁:“我沒有生氣,只是那樣說他不太好,燕璟,不是壞人。”
許青嵐撇了撇嘴,趁許明月不注意優雅地翻了個白眼。
得了,還是讓那小子騙住了。
篤篤篤——
“小姐,我們該出發了。”
許青嵐抱起裁雲客,揚聲道:“知道了。”
天光乍現,破曉已至,整座花街瀰漫著宿醉後的迷茫。
鄒敏扶著窗欞望向遠處的荒原群山,無言地送他們離開。
“鄒媽媽,劉公子又在糾纏春華姐姐!您快來將他轟走呀!”
鄒敏扶了扶髮髻上開得正豔的芍藥花,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道:“來了,每次都要我去,你們是都在老孃這裡吃乾飯的?”
“我們尚不及媽媽的八面玲瓏,恐會得罪人呀。”
懷王府
“殿下,那些商戶已趁今日開城之際出城了,真的不加以阻攔嗎?”
“不必,他們既然已將東西留下,又何必取人性命呢?”懷王在棋盤上緩緩落下一粒黑子,霎時間棋局殺勢盡顯,“不過,涼州的戈壁中沙匪橫行,損失幾個商隊是再平常不過之事了。”
“屬下明白。”
懷王看著再次陷入死局的棋盤,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便面無表情地將棋盤掀翻。
“真不愧是那個老東西看中的繼承人,藏得可真夠深的。”
“來人!”
“殿下。”
“清點剩下的兵力,將尚在城中的那些火力全部帶走,是時候離開這個邊陲之地了。”
“是!”
“將彭盟喚來。”
“是。”
不多時,一位身披盔甲的粗狂大漢走進殿內,邊走甲冑的縫隙裡邊簌簌落下粗糲的沙,他的右腿行走時有些滯澀,是陳年舊傷了。
懷王起身相迎,笑道:“彭將軍可是從校場過來?”
“正是。如今徵的兵是越發不中用了,連軍令旗都看不明白!”彭盟不甚恭敬地行過軍禮,迫不及待地發問:“殿下尋我來可有正事?”
懷王將他引到小几處,沏了一杯熱茶,道:“原不想打擾將軍練兵,只是孤想要同將軍商議離城之事。”
“離城?殿下是要出封地?!”
懷王聞言避而不答,只是一味地說:“喝茶,喝茶。”
“殿下不可!”彭盟想也未想便出聲拒絕,“當初主帥將您託付給我等,就是想讓您遠離朝堂紛爭,在封地平穩度日……”
懷王看著面前喋喋不休的彭盟,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真是聒噪!
“彭將軍,您是同皇兄一道征戰沙場的手足兄弟,我稱您一聲兄長都不為過。父皇彌留之際曾留下兩句話,兄弟相扶,如手如足。他在榻前答應的好好的,可繼位後便強迫皇兄認罪,以莫須有的罪名構陷!”
懷王緊盯著彭盟,漂亮的鳳眼緩緩溢位清淚,啞著聲音說:“我不明白亦不服氣,憑甚麼!憑甚麼他可以高坐明堂上,而我的皇兄卻杳無音訊、汲汲營營!”
彭盟看著面前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親王,慢慢低下頭,道:“鐵甲軍不見天日,主帥昔日的‘四象陣’也漸漸被遺忘了。可殿下,如今的聖上不是昏君,主帥說過,大夏如今經不起折騰,若遇明君當順之。”
“所以,彭將軍的意思是?”懷王漸漸止住的眼淚,水光瀲灩中眸子也在不斷變冷。
彭盟恍若未覺,又或者說他從未真正瞭解過這位小殿下,繼續道:“依我之見,殿下還是在封地中待著為好。您看,如今的涼州早就不是您剛來時的蠻荒之地,如此熱鬧繁華待著有何不好?”
“既然彭將軍不願幫我,那就不要添亂了。念在你這些年恪盡職守,等你睡醒之後,就去享享清福吧。”懷王冷聲道。
“甚麼?”下一瞬彭盟便覺得腦袋昏沉,眼皮重如千鈞,“茶……茶……”
“殿下三思,主帥叮囑過……”察覺到懷王將手伸向自己腰間,彭盟依舊強撐著勸阻,只是到底沒能抵住藥效,直接栽了過去。
懷王從彭盟腰間摸出一塊令牌,入手極有分量,指尖觸及之處並非金屬常有的光滑,而是覆蓋著細密的、如龍鱗逆生般的淬鍊紋路,指骨輕彈,聲音短促而沉悶。
這應當就是付涯口中的鐵甲令,以此令牌便可號令鐵甲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鐵甲軍!
懷王凝視著那張憨厚到甚至帶點傻氣的臉,幽幽道:“哼,皇兄倒是信任你。”
“來人!”
“殿下。”
懷王隔空指了指昏睡的彭盟,吩咐道:“彭將軍近些日子練兵太過勞累,特准在王府歇下,你們好生照料,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讓他出院門。”
“是。”
隔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是真正的好生照料。”
“是。”
“下去吧。”
刺眼的日光澆在赭石山上,此山荒蕪,高大的樹木不多,但低矮的灌叢和雜草倒是隨處可見。碎石在腳下滾落,路又陡峭,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跌落。
因分出好些幫手護送那些富商和乞兒離開,許明月一行人不算多,目標不大,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減少了被發現的風險。
許青嵐在前方開路,許明月斷後,燕璟被夾在中間,最大限度地保證這位不會武功的文弱人士的安全。
許明月仗著燕璟只是後背對著自己,瞟了他一眼一眼又一眼,片刻後再次嘆了口氣。
自從昨晚不歡而散後,兩人之間的氛圍就分外奇怪,就算許明月努力沒話找話地同他攀談,燕璟的態度依舊是不冷不熱。
許明月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