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我們要回去嗎?”
許明月仰頭看了看天色,搖了搖頭,道:“你先行一步吧,我要去尋一個人。”
燕璟狀似無意,很自然地開口詢問:“誰?”
“姚梨姑娘。”
燕璟的手頓了一下,撫上許明月的肩膀,道:“我知你放心不下她,但人各有命,無論如何都是她自己的選擇,你不必自責。”
這莫名其妙的一番話反而讓許明月摸不著頭腦,只是心下一驚,直覺有些不對。
“快去吧……”
不等燕璟將話說完,許明月立馬飛身離去。
燕璟看著她略顯急躁的身影,悠悠補充道:“或許還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燕拾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燕璟身後,欲言又止。
“放心,姚梨不會說的,這件事和我們又有甚麼關係呢?”燕璟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了,朝著巷子的更深處走去。
一路上風在耳邊呼嘯,許明月的腦子裡亂極了。
燕璟那話是甚麼意思?
等等,匕首!
上次匆匆一面,姚梨手中握著一把匕首!
許明月的腳步忍不住想要快些,再快些!
今日的刺史府分外寧靜,靜到有些嚇人了。
許明月看著以往有著重兵把守今日卻不見一兵一卒的小院,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
姚梨說過,這幾日付涯對她的看守很嚴格,幾乎已經到了軟禁的地步。
許明月抽出腰間的鞭子,小心進入這一方小院,四處打量周圍的環境。
小院很整潔,花壇和草坪並沒有被踩踏的痕跡,院中的石桌上甚至還有半杯未飲完的清茶。
沒有打鬥的痕跡。
許明月快步踏上正屋前石階,還未觸及到門環,那扇精緻的木門就自內向外開啟了。
姚梨一如既往地漂亮,一身豔麗的纏枝蓮紋裙配上同樣是蓮紋形狀的花鈿,將人襯得更嬌了,步搖和梳篦上的東珠格外引人注目,只是髮絲微微凌亂,身上的披帛一半被匆匆繞到脖頸上,另外半邊拖在地上。
許明月仔細瞧了瞧姚梨的神色,見並無異常方才鬆了一口氣。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姚梨握著門框的手僵住片刻,道:“我能出甚麼事?你究竟是從哪裡聽到的不實言論?我還有事,你快些離開吧。”
許明月眯起眼睛,不對勁,還未說上幾句話就要趕人走。
“讓開。”
“甚麼?”
許明月認真道:“讓開,我要進去。”
姚梨優雅地翻了個白眼,道:“這是甚麼道理?主隨客便?我不答應。”
許明月很明顯沒有聽進去,伸手握住姚梨的手腕,輕輕一扯就將她拉開了,撫上她的鬢角道:“我要進去,這不是在同你商量。”
姚梨甩開許明月的手,嗤笑一聲,道:“許小姐,我們似乎還並未能夠坦誠相待到這般程度。”
許明月聞言伸出手在姚梨面前晃了晃,上面赫然是一抹尚未乾涸的血跡,正是方才從姚梨臉上蹭下來的。
“姚姑娘也有秘密,你可以不告訴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出事,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這是我答應過無度師傅的。”
看著面前嚴肅認真的許明月,姚梨忍不住感嘆道:“你同你姑母真的很像,但我並不想讓你摻和進來,很危險。”
許明月一臉不信,很直白道:“你甚至連武功都不會,明顯是你更危險吧。”
兩人僵持不下,誰都不願退步,半晌到底還是姚梨率先敗下陣來。
“進來可以,但不要大喊大叫。”
許明月一邊跨進門內,“怎麼了?你殺人放火了?”
姚梨將纏繞在脖頸上的披帛輕輕解下,隨手一拋,“對。”
上一瞬許明月尚覺得她在開玩笑,但當觸及到姚梨脖頸上青紫的淤血,以及地上付涯癱軟的身體,這才發覺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你殺了他?”
姚梨緩緩從妝奩中取出匕首,順著付涯的臉向下劃,最後對著他的心口狠狠刺進去,每一下都調動了全身的力氣,直至那片的面板血肉迷糊才緩慢停手。
“噗嗤——”
鮮紅的血液濺到姚梨的側臉上,又流過那一圈淤痕,最終緩緩隱入衣領中消失不見了,那一瞬間許明月竟覺得她很陌生。
“你不害怕?”姚梨歪著頭,一字一句地發問,“也是或許你手上的人命比我還多。”
許明月皺起眉間,不再看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冷聲道:“我只殺有罪之人。”
“他難道不是有罪之人嗎?”姚梨不等許明月回答,恨聲道:“他是,他是有罪之人!罪大惡極!”
不知想到了甚麼,姚梨漸漸變得魔怔了,不顧滿手的血汙,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指甲深陷在面板裡已經掐出了血痕,嘴裡依舊在喃喃自語。
許明月聽不真切,卻也知道她的狀態很不對勁,許明月握住她的肩膀將匕首奪了下來,強迫她冷靜下來,“你冷靜一點,鬆手!不要想太多,放鬆,慢慢來。”
許明月感受著懷中的人漸漸變得平靜,身體不再抽搐,這才將人緩緩鬆開。
“多謝。”姚梨輕輕喘了口氣,用袖口拭去臉上的淚痕。
許明月看著緩緩梳理髮髻的人,思忖片刻還是選擇問出來:“你……你是不是精神不太好?”
姚梨瞪了許明月一眼,道:“你這個人真的不會說話。不過,你要這麼說倒也沒錯,起先還沒有甚麼,只是後來午夜夢迴之間昔日慘烈的情狀歷歷在目,且頻率越發高了,隨之而來的我的情緒越發不可控了,偶爾還會陷入癔症中。”
許明月看了看付涯屍體的慘狀,又回過頭見姚梨一臉的平靜,很想問,你在癔症之中是否會取人性命?
又想起姚梨的提醒,選擇委婉問詢,道:“那付涯的死?”
姚梨用暗紅色的錦帕將臉上的血痕擦拭乾淨,但依舊還是有淡淡的紅附著在瓷白的面板上,活像是塗抹的胭脂。
她用一種極輕蔑的姿態俯視著付涯,冷冷道:“我答應過你們會拖住他,我不會食言。再者說,一個惡貫滿盈的殺人兇手,我想殺便殺了。”
許明月積極捧場,“是是是,您做的沒錯!”
只是萬萬沒想到,您口中的拖住竟然是直接將人除掉。
“說吧,來找我有甚麼事?稍後我還要處理屍體,莫要浪費我的時間。”
許明月:“其實也沒有甚麼事情,原本我只是想來看看你,但未成想……”
姚梨冷哼一聲,反問道:“難不成還是我的錯了?”
“不不不,在下絕對沒有這個意思!”許明月眼神一轉,熱切道:“但是先下確實有一件事,你瞧付涯死了,薛宏走了,你不如跟著我離開。”
姚梨想也未想便拒絕了,“不要。”
“為甚麼?”
姚梨沉默片刻,不耐煩道:“姐姐還在這裡,我不走,我去找姐姐。”
許明月很不理解,“可是你殺了付涯!懷王他們是不會放了你的!”
姚梨笑得很溫柔,將那柄上好的匕首拋到許明月手中,道:“我殺了他嗎?明明是你動的手啊,小賊。”
“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許明月被姚梨的厚顏無恥驚呆了。
姚梨沏了一杯茶,幽幽開口:“原本我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下的手,不過有你在想來我或許可以撿回一條命,畢竟我還挺想活著的。”
許明月肅然起敬,並且深刻理解了甚麼叫,人不可貌相!
“好吧,你護好自己就好,不過我是個鏢師,不做沒有報酬的買賣。”
“你要甚麼報酬?金銀珠寶我或許還可以拿得出來,但美酒佳人,心有餘而力不足。”
許明月揚了揚手中的匕首,道:“這把魚腸劍很好,就抵了吧。”
許懷山最愛收集這些刀槍劍戟,武器庫裡滿是他的珍藏,每日都要花上兩個時辰去細細品味一番,這柄漂亮的魚腸劍想來定然很合自家老父親的口味。
於是,許明月不等她答應就直接將匕首揣進腰包裡了。
無論如何,是絕不會還的。
“好。”姚梨道,“那就開始吧。刺史府中很大一部分兵力已經被抽調走了,留下不足兩成,你應該能應付的了。”
“甚麼?”許明月一時間沒能明白姚梨的意思。
只見姚梨分外自然地往地上一歪,捂住自己手上的脖頸,淒厲開口:“來人呀!救命啊!付將軍遇刺了!”
許明月瞪大眼睛,迅速起身,踏上窗欞,最終還是不放心地詢問:“你確定可以全身而退?”
姚梨踢了踢付涯的屍體,道:“放心,他就算死了,也不會讓我受傷。”
許明月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姚梨,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有說甚麼,飛快離開了。
再回望這座佈局精美的小院時,心中只餘下一個念頭,真是瘋了!
一方面對他報以極度的信任,一方面又毫不手軟地痛下殺手,許明月表示不理解,深深的不理解。
不多時,身後傳來追兵的聲響,聽這架勢,估計是傾巢而出了。
許明月咬咬牙,真是麻煩!
不過,還能應付。
“如果能被你們捉到,姑奶奶的輕功可就白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