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燕璟大方同許明月對視，眼神中滿是坦蕩和堅持，這是打算死犟到底了。
“你！”許明月氣急了，下意識揚手，想要故技重施將他打暈了事。
燕璟微微抬眼，道：“你還要打我嗎？”
明明是淡然的陳述，許明月卻詭異地從中聽出一絲委屈。
許明月悻悻然放下已經抬到一半的胳膊，道：“沒有，我怎麼會對你動粗呢？”
“真的嗎？”
“真的真的。”許明月急忙轉移話題，“不說這個，燕璟，你必須離開！”
燕璟拾起放在書案上的賬本翻了翻，笑著開口：“許大人想要將我送走，可曾想過要過問我的意見？”
許明月自覺理虧，但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話雖如此，但涼州城內的局勢如今分外嚴峻，我有預感，要不了幾日懷王便會有大動作，我壞了他的寒石散生意，姑母又切斷了他與冀州燕家的聯絡，如今我們在城中時刻都要小心謹慎，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同我們在一起……”
許明月越說越激動，恨不得將其中的利害關係掰開揉碎了。
燕璟隔著溫潤的佛珠將許明月眼前的碎髮輕輕拂開，溫聲安撫道：“我明白，我明白，你是為我好，但我並非手無縛雞之力，需全仰仗你的護佑。”
許明月瞪大眼睛，真誠發問：“你不是嗎？我一直以為你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燕璟聞言嘴角忍不住揚起，“難道不應該更為關心後面那句話嗎？”
許明月拍開燕璟的手指，道：“反正都差不多，我還是那句話，你必須走！”
“真的嗎？許大人不再考慮一下？”燕璟輕點著書案上的賬本封皮，“你最近一直在同耿順聯絡，應該知道他是我的家僕。”
“對，他說自己是景家家僕，且我瞧著他在眾多富商中威望極高，想來我同他商議的事很快就會有著落了。”一談起正事，許明月瞬間正經。
燕璟卻是不緊不慢地給她潑了盆冷水，“怕是沒有這麼簡單，我好像還沒有同你講過，我母親姓景，耿掌櫃其實是我母親的舊僕，單單靠他的遊說怕是……”
許明月：“敢問令堂是？”
“前朝皇商揚州景家家主的獨女，只是由於外祖被牽扯進官員結黨營私，景家突遭橫禍，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如今這個姓氏已經被遺忘很久了。”
許明月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才用‘景公子’的名號去行商。”
燕璟莞爾一笑，道：“對，不過時過境遷，已經很少有人能將兩者聯絡起來，他們更多認為‘景公子’是橫空出世的經商奇才。”
“可耿掌櫃不是在給你做事嗎？前些日子我去尋他，他可是一眼便認出了你的私印。”
“但那些富商不知，他們之所以願意賣耿叔幾分薄面，無非是因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加之河東鹽路與漠北馬道皆是耿叔代表景家出面打理。”
許明月：“那你為何不直接以揚州景家的名義經商呢？”
燕璟也不藏著掖著，坦蕩解釋道：“自是為了留一條後路，說到底我還是在為陛下做事，只是帝王心深不可測，若我將整個景家捲進來，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嘖嘖嘖，真是狡猾，我以後不如直接叫你燕狐貍吧，心眼子可真多。”許明月不由感嘆。
燕璟笑著反駁道：“狡兔尚且三窟，這叫未雨綢繆。”
“好好好，只是這同你留在這裡有甚麼關係呢？”
燕璟敲了敲許明月的額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說呢？你覺得在那些富商看來，耿叔的薄面同自己的身家性命而言，孰輕孰重？他們又會如何抉擇？”
“哦哦，所以說，他們極有可能會反水！”許明月猛拍桌子，喝道：“不成！絕對不成！”
燕璟趁機毛遂自薦：“你莫要著急，若是再加上我呢？籌碼多了，天平自然會傾斜。”
許明月表示深深的懷疑，“就你？算了吧，我覺得不頂事。”
“我可是梟衛副指揮使，天子近臣！”
許明月總算是轉過彎了，道：“對啊！梟衛的厲害整個大夏無人不知，就意味著陛下已然知曉且開始行動，皆是那些富商心中自會多一分考量。”
燕璟矜持道：“如今，可還要我離開？”
“不了不了，燕狐貍你放心，本大人一定會保護好你的！”許明月拍著胸脯保證。
“還有一事，揚州城內已經潛進一批梟衛，可以為我們提供助力。”
許明月：“他們是來暗殺懷王的？”
“你可真大膽，且不說梟衛是否有權處決親王，就是潛進王府都絕非易事。”燕璟施施然道：“許是陛下得知貴妃娘娘來了涼州，心中掛念，特意派來保護的。”
許明月聞言冷哼一聲，道：“我姑姑可厲害了，用不著。”
“甚麼用不著？”
許青嵐如今是劍不離手，多年未同老夥計並肩作戰，現在可是要時時刻刻抱著自己的寶貝。
“沒甚麼。”許明月含糊道，接著又指著燕璟說，“姑姑，燕璟不出城了，他留下有用處。”
許青嵐不以為然，道：“隨你，只要死了別哭就行。”
“放心吧，我會保護好他的。”
許青嵐不知想到了甚麼，丟下一句“一遇到他就準沒好事”，然後又風風火火離開了。
只留下許明月一個人雲裡霧裡的，於是她問另一位當事人：“燕璟，你是不是惹姑姑生氣了？”
燕璟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含含糊糊道：“可能吧。”
暮鼓在城樓上撞出最後一響時，天邊最後一抹光也被吞沒了，風從遠處的群山方向湧來，帶著雪線上特有的凌冽，短暫地吹散了滯留在街頭巷尾的喧囂。
城中的守衛肉眼可見變多了，舉著火把、身披甲冑計程車兵輪番在城中巡查，城中的百姓們有所察覺，近些日子來在夜間閉門不出的越來越多了。
“真不再多帶幾個人？”許明月一邊清點暗器、裝備，一邊真心建議，忙得很。
“不了，人越多就越有風險。”燕璟笑盈盈地看著，“再者燕拾他們都在忙城西的安置，脫不開身。”
“姑姑呢？好像從昨晚開始就沒有再見過她了。”
“燕柒說，是去見一位舊友。”
許明月努力想了想，能被姑姑稱為舊友的，應是那人了。
“算了，姑姑比我還厲害，我們幹正事！”
“好。”
趁著夜色兩人拜訪了一家又一家，雖說過程不甚美好，被認成飛賊三次，被認成殺手五次，但在許明月的威逼和燕璟的利誘下，有將近八成的富商選擇明哲保身。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凌晨了，許明月一路上憤憤不平，“我觀那些富商也都是七尺男兒，一個兩個的竟都是毫無血性的懦弱之徒！滿心滿眼都是金子銀子的，果然商人逐利，不是說說而已。”
燕璟倒是看的很開，道：“很正常，金銀財寶誰不愛？既然要他們幫忙，給點好處也是應該的。”
許明月哼了一聲，還是咽不下這口氣，“道理我明白，只是他們不能獅子大開口吧，張口便要分河東鹽路一成的利！胃口可真大！”
“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還是答應派人暗中護他們周全？你派出的人可全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手。”
對於燕璟的恭維，許明月明顯不吃這一套，“等等，你可別誇我，我只不過是做了最最基本的事情。倒是你，你往常不是很聰明嗎？就這樣對他們有求必應？”
燕璟道：“河東鹽路的生意並非看上去那麼簡單，機會我是給了，但他們想要吃下去也要看一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許明月恍然大悟，看向燕璟的眼神慢慢從恨鐵不成鋼變成格外欣賞，攬住燕璟的肩膀，讚歎道：“我就知道，不愧是你啊，燕狐貍！”
燕璟無奈，微微彎下身子，道：“你喚我燕狐貍，喚上癮了。”
“難道不好聽嗎？”許明月一副哥倆好的仗義模樣，自顧自道：“反正我覺得挺好聽的。”
燕璟看著她洋溢著輕鬆笑意的側臉，很快就說服自己了，不就是一個稱呼，叫就叫吧，又沒有甚麼損失。
燕璟剛想開口回應，但下一瞬便被許明月拽進了路邊的深巷。
兩人的身影交疊隱進陰影裡，許明月捂住燕璟的嘴唇，小聲道：“別說話，有人來了。”
清淺的呼吸撒在耳畔，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足以讓人心猿意馬，燕璟忍不住朝後撤了撤，直到脊背抵住牆壁退無可退，磚石粗糲的質感存在感格外明顯。
“別動！”許明月低聲喝道，握住燕璟腰肢的手輕輕一用力，原本被拉開的微小距離瞬間化為烏有，甚至更勝一籌。
巡邏計程車兵走過，月光灑在他們腰間開刃的橫刀上，甲冑碰撞的聲音令人心驚膽戰。
許明月屏氣凝神，暗中觀察著巷外的情況，根本沒有注意到燕璟越發僵硬的身體。
“方才我還聽見這裡有說話的聲音。”
“許是哪戶人家弄出的聲響，我們繼續巡邏吧，特殊時期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等到街上的腳步聲消失片刻，許明月才小心探出頭，“走了，我們還是快些離開吧。”
“嗯……”
許明月扭過頭，眯著眼睛盯著燕璟看了一會兒，問道：“你的臉怎麼紅了？”
燕璟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飛快垂下了，“熱……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