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耿順在書房中已經等候多時了,在燕璟跨進來的時候便起身迎了上去。
“家主。”
燕璟親自將他扶起來,笑道:“耿叔不必多禮,您是母親身旁的舊人,這樣倒是折煞晚輩了。”
只一句話便勾起了耿順的回憶,他的眼角濡溼,聲音有些哽咽,道:“家主與小姐很像,若小姐知道必定很欣慰。”
燕璟輕拍著兩人緊握的雙手以示安撫,道:“耿叔放心,此番回京我必定不會放過那些傷害母親的惡人!”
“好!好!”
燕璟:“此番深夜叨擾,是想拜託耿叔一件事。”
耿順大手一揮,道:“家主有何事,但請吩咐,耿順必定竭力去辦。”
燕璟這才將今夜的安排說了出來,“只是我同這些商人並未深交,很多事情亦不清楚,今夜之後表面上的盟約算是立起來了,只是根基薄弱,還需耿叔幫我從中斡旋一二。”
耿順聞言胸有成竹,道:“家主放心,我同這些豪商富賈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了,定不辱使命。”
燕璟:“那定然是極好的,梟衛那邊已經傳來訊息,明日涼州城便解封了,按照原先的計劃,先將一部分人移出去,切記小心行事,屆時我會派燕拾同您一道。”
“是。”耿順瞧著面前肖似故去小姐的燕璟,忍不住多嘴道:“家主不如也一起隨商隊走吧,城內實在是太危險了,還有夫人!你們還是先離開吧。”
燕璟:“夫人?”
轉念一想許是某個拿著狐假虎威的人辦的事。
耿順:“就是先前來找我的那位許小姐,她手裡可是拿著您的私印哩!說來我尚且驚訝,年前還催著您早些安定下來,不曾想竟在回京途中有了喜訊,我觀許小姐通身氣度亦非池中之物,與您般配的緊。”
燕璟嘴角的笑意怎麼都遮掩不住,點頭附和,與有榮焉道:“對對,就是她,她可是陛下親封的女官,我大夏頭一例。”
頓了頓,又道:“我只是沒想到她竟會乖乖認下。”
甚至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羞澀。
這下倒是有正經的由頭了,她可是親口認下的!燕璟暗暗想。
“時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擾耿叔休息了,這些日子您幫忙轉移城西的那些乞兒也辛苦了。”說完燕璟還頗為認真的行了一禮。
“不過分內之事,家主何至於此。”耿順一驚,立馬伸手攙扶,這一禮他可受不起。
燕璟笑著開口:“母親在世時就常說,耿叔是位經天緯地的商人,少時我尚且不明白一介商賈如何稱得上經天緯地,今日從旁人口中得知耿叔的肺腑之言,方才知您是有大智慧的人。”
只是耿順的關注點明顯不在燕璟的恭維上,只是雙眼放光,迫切地想要確認一件事:“小姐,小姐真的這般誇我?”
這下就算是燕璟也怔愣片刻,“是的,璟所言句句屬實。”
耿順:“有這句話便夠了。夜深了,家主還是快些離開吧,這幾日尚且有場硬仗要打。”
燕璟:“告辭。”
“慢走。”
夜越發深了,花街倒是更加熱鬧了,脂粉氣和著燃燒的蠟油味逸散在空氣中,濃重的香料像是在掩蓋甚麼又像是在喚起甚麼,混雜在一起,隨處可見的糜廢景象。
燕璟不著痕跡地用袖口遮住鼻尖,同時掩下眼底的嫌惡。再一抬眼,就瞧見坐在臺階旁邊的十五,明明都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還是堅持等在這裡。
燕璟輕輕拍了拍十五的肩頭,笑著說:“怎麼沒去休息?”
十五迷迷瞪瞪睜開眼,看清眼前的人之後就直接清醒了,一邊朝燕璟身後看一邊磕磕絆絆解釋道:“您……您回來了。我躺下就睡不著了,所以想在這裡等……”
燕璟一眼就看穿了小孩子的想法,道:“等你明月姐姐吧。”
十五垂下頭,小聲回答:“是。”
下一瞬便察覺到身旁有人坐下了,燕璟將寬大的袖口攏在懷裡,同十五一樣坐在臺階上,道:“我同你一起等。”
燕拾看著自家稍顯幼稚的主子,稍加思索選擇默默守護。
於是等到許明月好不容易甩掉身後的尾巴趕回來時,就看見一大一小坐在臺階上,燕拾則想個門神一樣立在他們兩個的身後。
怪異中透露出一絲滑稽,荒誕中又可以品出一絲溫馨。
許明月頓時覺得更可疑了。
“你們兩個,有房間不睡隨後街?還是花街的后街。”
十五看見許明月眼前一亮,剛想抱住她的大腿好好傾訴一番,就瞧見身旁的一道身影仗著腿長搶佔先機,將自己與許明月完完全全隔離開。
燕璟抖開自己的衣袖,又是玉樹臨風的謙謙公子,“你回來了,我見你遲遲不回有些放心不下,就在這裡等你。”
十五在一旁目瞪口呆,這人真的好會變臉,明明剛才還對人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十五也不甘示弱,“明月姐姐,明月姐姐,我在這裡。”
許明月微微探頭,笑著說:“小十五也在呀,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休息?”
“我……我睡不著。”
許明月忽略身旁明顯變得不高興的燕璟,在十五面前蹲下,問道:“是的發生甚麼事情了嗎?可以同我講講嗎?”
十五低下頭,聲音很小,道:“我有點害怕。”
“害怕甚麼?”
十五抓住許明月的手腕,道:“這幾日我同你們一起在城西轉移洪伯他們,他們明日就要出城了,我很害怕,害怕會出意外。而且我今天聽到了洪伯他們的談話,他們好像也沒有信心。”
許明月聞言笑了笑,她摸著十五的頭髮,沒由來地讓人覺得信服,“小孩子家家的怎麼想這麼多?放心好了,且不說洪伯他們人並不多,再者商隊皆有梟衛和鏢隊的人在暗中保護,他們不會有事的,信我好嗎?”
“好。”
許明月揉了揉他的頭髮,道:“人小鬼大,好了,小孩子快點去休息,大人們還有點事要處理。”
十五享受著許明月的撫摸,忍不住眯著眼睛,“好哦。”
打發走十五後,再面向燕璟,許明月的臉色瞬間變得不好看,冷聲道:“燕璟,我有事要同你講,去我房間,我們需要好好聊一聊。”
很明顯,許明月生氣了,而且是被燕璟惹生氣的,最重要的是他現在氣得不輕。
燕璟被嚇到了,很識時務地放下自己的小脾氣,同燕拾小聲商量:“你替我想想,我究竟是何時惹她生氣了?”
燕拾看了看前方冷酷的背影,又瞧了瞧自家百思不得其解的主子,道:“屬下不知。”
燕璟前腳跟著許明月進入房間,下一瞬這個訊息就被“有心之人”傳給許青嵐。
“甚麼!”許青嵐直接拍案而起。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還得了?!
“我倒要看看,那燕家小兒究竟有何本事能將我家姩姩迷得七葷八素!”
身旁有人急忙勸阻,“小姐小姐,冷靜冷靜,說不定小小姐是真的有事才在深夜把人……領進……”
只是越說越沒底氣,最終那人放棄掙扎,堅定道:“小姐,我們去盯著吧。”
許青嵐冷笑一聲,抓起桌上的劍便衝出門去。
小子,等著吧!
燕璟小心將門關好,轉身忐忑開口:“明月,你是有甚麼要緊事嗎?已經很晚了,不如明天再說吧。”
許明月轉過身,面無表情道:“姚梨毒殺付涯的藥是你給她的?”
燕璟嘴角的弧度僵住了,緩緩拉直,道:“你知道了,姚梨告訴你的?”
“姚梨沒有說,她甚至將付涯的臉毀掉了就為了掩蓋這件事,但她不知道我懂藥理,尤精通用毒。付涯死前手指痙攣,指縫烏黑,嘴唇發紫,明顯是中毒的徵兆,且是劇毒。
在這固若金湯的涼州城內,與付涯有仇的人不多,有能力搞到毒藥的更是少之又少,加上你先前說的那番話,除了手眼通天的燕公子,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許明月一字一句,將事實完完整整列出來。
“何必呢?”燕璟笑著說,“就不能不說出來嗎?再者,又不是我找到她,強迫她下毒。不過順水推舟,你情我願的買賣,你又何必耿耿於懷。”
燕璟不開口還好,一張嘴一說話,許明月的指骨直接噼裡啪啦地響,“你閉嘴!那你可曾想過,東窗事發姚梨如何自處?若是她出事了怎麼辦?”
說實話,燕璟並未想過這些,甚至覺得許明月也不該想這些。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若是蠢人自討苦吃,任誰都是勸不住的。
可燕璟也明白,若是此時同許明月講這些,無疑是火上澆油。
“我承認,我的做法有些欠妥,但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甚麼,姚梨與我而言並不重要,我亦沒有閒心去關心她的想法。我不過是基於我們的處境,選擇了最利於我們的道路。”
燕璟認為自己這番話已經儘可能委婉了,若許明月還生氣的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真的,好難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