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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2026-05-02 作者:半山貘

第 54 章

篤,篤篤——

老更夫敲著梆子走街串巷,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羊皮燈籠暈開一團昏黃,像是舊絹帛上洇開的茶漬。

刺史府的西牆根許明月已經熟的不能再熟了,利落地踩上牆面上那塊微微凸起的磚石,熟練翻身進院,靴底蹭掉的牆皮簌簌落進黑暗裡,悄無聲息。

有了先前的經驗,許明月早已將這座刺史府摸得透徹,跟著送茶婢女的腳步很快就摸到了懷王待客的地方。

許是覺得刺史府固若金湯,他們談話的音量並未收斂,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勢頭。

突然,那扇門被大力推開,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人態度強勢想要離開,卻被守在門口的帶刀侍衛推回屋內。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如此行徑與強盜有何不同?”

屋門被掩上,許明月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藏身的暗處探出頭。

屋內此事正熱鬧,許明月尋了個好位置認真聽他們……吵架。

“諸位,本王這是在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可以一本萬利的機會。”

接著就是七嘴八舌的反駁:

“機會?是給你們趁火打劫的機會吧?”

“就是!我們雖然是商賈,但也不是傻子,王爺您的大計八字還沒有一批,甚麼一本萬利,最後怕不是腦袋搬家吧!”

“王爺,您大人有大量,我們就是來涼州經商,實在是沒有那個膽量與氣魄同您共謀大計呀!”

…………

但還是有不同的意見,很顯然已經有人被說動了,決定賭個大的:

“草民願追隨王爺!”

“草民也是,身家性命任憑殿下驅使!”

…………

懷王很滿意他們的識時務,慢條斯理道:“付涯,動手吧。”

很快,隨著慘叫聲響起,許明月很確定自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那些原本還剛烈的富商豪戶登時被嚇得改口,異口同聲道:“任憑殿下差遣。”

“這才對,不答應本來就是走不出這間屋子的,早早答應了多好,何苦攪和得彼此面上都不好看。本王也不為難諸位,給你們三日時間,將本王想要的東西呈上來。”

許明月一直等到屋裡沒了聲響,懷王領著一隊人馬施施然離開這座院落才謹慎觀察裡面的狀況。

許明月回想著方才驚鴻一瞥,思緒有的複雜。

這位懷王真是菩薩面容,蛇蠍心腸,雷霆手段。

一位身著深青直裰的中年人沉默地坐在主位的左手邊,陰沉著臉。

他身旁的位子上有一具癱軟的屍體,指尖還在滴著血,在地板上聚成一灘血窪。

正是方才闖出門的人。

他明顯是這些商人中的有些分量的人物。

終於有人沉不住氣,忍不住發問:“耿掌櫃,您方才在席上一直不說話,我們真的要與那懷王綁在一起了嗎?若敗了,那可就是反賊呀!我們很多人可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願意來涼州搏一搏的。”

另一個富商不耐煩地反駁道:“不然呢?如今的涼州城警備森嚴,我們不過是商賈之身,不順著他怕是立馬就腦袋落地了!你瞧李培廣的下場!”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具屍體,頓時噤若寒蟬。

耿順為身旁死不瞑目的李培廣合上雙目,道:“商脈即國脈,且不說某本為景家家僕,本就無權隨意處置手中的鋪面批文。就是能夠,某也不願將這半生心血充作逆產!”

耿順歷經兩朝,燕璟手下的河東鹽路一直是他在打理,在商界也算有些排面,當今陛下與先皇相比可謂絕世明君,大夏如今才稍稍從動盪處走出,急需休養生息,已經不起波瀾了。

“話雖如此,可懷王明顯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唉,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貪圖漠北馬道!如今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青瓷茶盞裡浮起的茶葉突然無風自動,姚梨精緻的眉眼被水面盪漾的細小紋路晃得變形,她的手中握著一柄胡刀,整個人冷靜的可怕。

“你還是學不會走正門。”

許明月再一次翻窗潛入,語氣輕快:“私會美人自是不能走正門的。”

姚梨:“我已經差人給你傳過話了,該辦的事我也處理妥當,你還來做甚麼?”

許明月繞道她身後,俯下身將胡刀抽出半寸,燭火在刃上炸開一簇青芒寒光。

這種魚腸紋,涼州的尋常鐵匠鋪淬一百年也淬不出來。

“《越絕書》言,欲知魚腸劍紋,觀其理若魚之腸。真真是把利刃。”

姚梨淡定地將刀刃收回鞘中,道:“有事說事。”

許明月很自然地在姚梨面前坐下,道:“我是來找你商量出城的事情。”

“我不出城。”姚梨起身將胡刀藏好,“你護好十五他們就好。”

“這怎麼行?!涼州城如今就是一個虎狼窩,早些離開才最為穩妥,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

姚梨實在忍不住了,原本只是嘴角壓不住,但漸漸整個人都倚靠在妝奩旁,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哈哈哈哈哈……”

許明月愣了愣,反應過來直接漲紅了臉,“你……你笑甚麼? !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姚梨輕輕拭去眼角溢位的淚花,迎著許明月羞憤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傻孩子,我早就跑不掉了,可你們不一樣,你們躲得很好,尚未完全暴露在他們眼中。”

“懷王的軍需每時每刻都在燒錢,所以就算這些日子封閉城門,過幾日也會解封,他需要來往的商隊帶來的巨大利潤。”

“商隊入城出城,每一次都是一個機會。如果還是行不通,還有城西的赭石山,那裡有一條隱蔽的山路可以出城,只是山路分外陡峭且有坍塌風險,需謹慎選擇。”

許明月從一開始的不服氣,到後來靜靜地聽著,最後只是訥訥地發問:“那你呢?”

姚梨:“我?我說過,會給你們爭取時間。”

許明月還想再爭取一下,她想將所有人帶出去。

“可是……”

姚梨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漂亮的丹蔻抵住許明月的眉心,“沒有可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話說你今天來不止來尋我這麼簡單吧。”

許明月嘿嘿一笑,討巧賣乖道:“果然逃不過姚梨姐姐您的法眼,我確實別的打算。”

姚梨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是狀似無意道:“就算是最堅固的城牆,也往往從磚縫裡長出野草。”

“啊?您在說甚麼呀?”

姚梨緊蹙眉頭,懷疑道:“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許明月是真不明白,畢竟她擅長的不是打啞謎而是暴力解決問題。

姚梨小聲嘟囔:“瞧著挺聰明,人也不傻,怎麼……”

反觀許明月一臉天真,“姐姐,你說甚麼?我沒聽清。”

“我說,你可以試試暗中策反,畢竟那些看似堅固的盟約最易從內部攻破。”

“我明白了!”

許明月藉著高懸的一輪殘月,將自己腰間的黃金匕首拿在手上仔細觀察,但到底還是未尋見那所謂的家主私印。

“不會是唬人的吧。罷了罷了,權當是死馬當活馬醫。”

許明月腳尖一點,煙青色的身影便躍了出去,起落間她略過鐘樓的飛簷,橫穿有六尺寬的主街,最終在與城中寺廟相隔不遠的崇仁街東南隅的宅子旁落下腳步。

庭院的東南角有一棵老槐樹,探出的枝椏一看就很好踩踏。

書房的燈還亮著,窗紙映出一個伏案的身影。

許明月一如既往不愛走正門,右手在腰間一搭一甩,外間原本緊扣的窗戶就被撬開了一條縫,在輕輕一躍,就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直到脖頸處貼上一把短刃,耿順才驚覺有歹人闖了進來。

他沒有動,只緩緩放下手中的筆,筆尖一滴硃砂滴落,在攤開的賬本上洇開一團赤紅。

他似乎早有預料,冷冷道:“你家主子下手倒是利落的緊。”

許明月琢磨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被錯認成懷王的人了,剛想開口解釋,就聽見耿順語氣激動,諷刺的話滔滔不絕。

耿順:“您這刀真是快得晃眼,如今這世道真是改了,連商賈都知道要留三分本錢防雪災,您倒是把身家性命全壓在一座沒進太廟的泥菩薩身上!”

“貞明五年的鹽引,天德三年的漕單,去年隴右道的茶馬契,這些賬目某皆可算得清清楚楚!我也走過漠北道,駝鈴響三千里,為的就是掙幾個腳程錢!”

“我打了這麼些年的算盤珠子,頭一次知道‘從龍之功’這筆糊塗賬竟真的有人願意信!硃砂御印,寫的是個‘忠’字,你家主子如今要改鑄新錢,就是不知將這滿涼州城商戶的家底都掏空了,夠不夠墊你們那尊新爐的爐底灰?”

“動手吧!我耿順認的是景家家印,是戶部朱章!”

許明月瞧著他兩眼一閉,脖頸一伸,慷慨赴死的氣概,頭一回覺得自己的玩笑開的有點大了。

許明月將匕首往外撤了撤,忍著笑意,歉疚道:“耿掌櫃,您要不睜眼瞧一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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