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姚梨並不著急回去,她趴在馬車的視窗上,迎著荒野的風,身心具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欸,小孩兒,你叫十五對吧。”
十五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熟練地駕著車,說實話對於姚梨,他還是有些發怵的,怯生生地回道:“是。”
“你怎麼不走?”
“我想要陪著明月姐,而且說不定還可以幫上忙。”
姚梨輕嗤一聲,道:“你倒是忠心。”
十五有些不好意思了,憨憨地笑了幾聲,“這是在誇我嗎?謝謝。”
姚梨優雅地翻了個白眼,也不願再去搭理這個傻乎乎的小孩兒,“如今我們走到哪兒了?還有幾時可以回去。”
十五瞧著四周瞧不出分別的荒原景緻,思索片刻,忐忑道:“估摸著,快了。”
許青嵐抱著長劍,淡漠地瞧著並排躺在榻上的兩個男人,叫人瞧不出想法,左右見此情狀也不敢上前。
“你,去周邊探察一番,看可有更為隱蔽的落腳地,我們明日先撤出去。”許青嵐隨手招來一個人吩咐道。
那人是許青嵐從鏢局帶出來的好手,是許家的人,聞言有些疑惑,“可明月小姐還未出城。”
許青嵐握緊手中的劍,道:“這是命令!先找出一處安全的地方,將這兩個人安置妥當,此處畢竟是涼州城郊,在懷王的地盤上。他們一個是遂城舊案的倖存者,一個極有可能知曉懷王謀逆的證據,不能出事。”
“是。”
“你快馬加鞭趕回去,請吳肅將彭老先生護送過來,就說,綁也要綁過來。”許青嵐接著吩咐,“兵分三路,其餘人留下同我尋進城的路。”
“是。”
許青嵐少時也走過四方,當時的亦來過涼州,只是那時的涼州尚未像如今這樣有規矩,十里內不見人煙都是常有的事,滿目皆是荒灘戈壁,一入夜便是狼嚎,若遇上沙塵肆虐,更是有來無回。
“小姐,他們醒了。只是有一人力氣忒大,也不聽我們的,花了大力氣才制住。”
許青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道:“帶我去見他們。”
剛一進門,就瞧見滿屋的狼藉,桌子板凳裹著陳舊的布幔橫七豎八地飛到室內的角角落落,還有一扇斷掉的屏風直直地擋在門口,而燕璟就坐在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上把玩著手中的佛串。
燕璟與許青嵐對上視線,顯然是認識的,於是站起身極為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許青嵐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綁猶劇烈掙扎的薛宏就移開目光,冷冷地注視著燕璟,上下打量。
“你就是燕璟?我知道你,景家家主,雄踞江左、富可敵國。”
燕璟一時間也摸不透許青嵐的想法,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她,於是謹慎開口:“您太過抬舉我了,不過小小商賈,不值一提。”
許青嵐抬腳將擋路的屏風踹開,“小小商賈?不是我抬舉,燕公子未免太小看自己了,當初‘京都才子’的名聲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聞言燕璟心底一驚,這明顯不是好話!
燕璟這下算是看出來了,許青嵐怕是知道了甚麼,這是來秋後算賬來了。
“是在下的錯,您……”
許青嵐不樂意聽他的東拉西扯,直接打斷,反問道:“甚麼錯?”
瞧見許青嵐手中已經出鞘三指,閃著寒光的劍刃,燕璟遲疑道:“沒有第一時間將訊息傳回京都?”
“呵。”
“暗中探察遂城舊案?”
“呵。”
許青嵐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燕璟也不敢再試探,生怕語出驚人,再將她得罪乾淨。
許青嵐:“我竟不知你還幹了這麼一件大事,看來燕大人不僅姿容絕代,膽子也不容小覷,罔顧皇命的事情也做得出來。”
燕璟訥訥立在一旁,十分有眼力見,不出聲。
敲打夠了,許青嵐才悠悠開口:“今晚你同那個傻大個便動身,再據此二十里外有一處村落,很是隱蔽,那裡會有人接應。”
“甚麼?”
許青嵐:“姩姩寧願再入虎xue也要將你救出來,我定會保你無恙。”
“不! ”燕璟上前一步,喚住想要轉身離開的許青嵐,“我不走。”
“你不走?開甚麼玩笑,你一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人留在這裡有甚麼用?不拖後腿都是萬幸,我還要撥出一隊人保護你的安危,我很閒嗎?”
“不用你的人保護我,涼州城內有景家的錢莊,錢莊有守衛。”
“不行。”
燕璟很久沒有遇到如此無助的時候了,如今他手上的籌碼少的可憐,再次淪為被別人嫌棄保護的物件。
想起尚在城中處境未知的許明月,燕璟打算賭一把,道:“我的屬下尚在城中打探情報,對於涼州城內的情況我算是瞭解,還有我知道一條路可以入城,只是山勢險峻,路怕是不好走。”
見許青嵐還在猶豫,燕璟再添一把火,道:“我同懷王見過面。”
許青嵐:“好,我答應你。只是你說的那條路,姩姩……”
燕璟搖了搖頭,道:“那是我後來派人再去探察才發現的,還未來得及和明月說。”
“可惜了。”許青嵐轉而發問,語氣有些急切:“那條路呢?在哪裡?我們需快些出發。”
“城西的赭石山,那裡有人為開鑿的痕跡,如今已經荒廢了,加之鄰近城中丐幫的地界,守衛不嚴,也可以說幾乎沒有守衛。”
“赭石山……”許青嵐慢慢咀嚼這三個字,陷入了沉思。
燕璟:“您知道這座山?”
許青嵐:“ 有所耳聞,多年前懷王上書御前,說再他的封地內發現一座礦山,好像是座鐵礦,當時陛下並未多想,只道隨他處置,如今想來……”
“怪不得我見城中守備精良,同正規軍隊相比都不遑多讓。”燕璟喃喃道。
許青嵐大手一揮,道:“我去清點人手,我們即刻出發!”
鼓角聲謝,西垂的落日隱入極遠處的群山之間,沿街屋簷下湧出暖光,不只是哪家食鋪掀開了蒸籠,又或者是許許多多的熱氣吃食匯在一起,白茫茫地霧氣騰空而起,漫過酒旗,漫過瓦當,漫過彎彎凍住的月色,模糊了涼州夜市火光裡斑斕的影子。
遠處的烽燧隱入黑暗,而這裡,人間煙火正盛。
許明月望著花街車水馬龍的景緻,實在無心欣賞,只掃了兩三眼就收回了目光。
鄒姨沒有再下面招呼客人,反倒神色匆忙地趕過來,著急道:“大人,出事了。”
許明月放下已經這些天來一直拿在手上的情報摺子,沏了杯茶,示意她慢慢說。
鄒姨也不客氣,一飲而盡道:“今日我瞧著城中很多有名的富商都沒來,這一打聽才知道,他們竟然都被懷王身邊的那個付涯請走了,不過依我看,不是‘請’,倒像是綁走的。”
只是綁那些富商做甚麼?
許明月如今也不是不通朝政的鏢師了,對於那些彎彎繞繞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懷王這應該是缺錢了,他若想起兵,兵馬糧草缺一不可,這裡的每一項無時無刻都在燒錢,燕璟跑了那景家的財產他便動不了,只好將目標放在城中的富商身上,這是最快最穩妥的法子。
許明月敏銳地從其中察覺到了資訊,無論如何,懷王怕是等不及了。
鄒姨:“還有,姚梨姑娘派人傳來訊息,城西那裡有一條隱蔽的路直通城外,您可以從那裡離開。只是付涯他們即將對城西的破街出手,留給我們的時間怕是不多了。雖說姚梨姑娘答應幫我們拖延時間,但……”
許明月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道:“我明白。你想離開嗎?”
“自是想的。”鄒姨莞爾一笑,就連衣角處的繡花都熠熠生輝,足以見得她年輕時是一位多麼風華絕代的美人,“不過還是算了,我年紀大了,走不動了,況且還有樓裡的姑娘們,我總不能丟下她們吧。”
“況且我已經在這裡呆了將近十年了,早就習慣這裡的風土人情,大不了等過段時間安定下來,我再回去看看。”
“好。”見鄒姨態度堅決,許明月也不再強求,只是繼續探討正事,“鄒姨,您知道懷王將那些富商擄到哪裡去了嗎?”
“就在刺史府啊,據說他們都沒打算避諱,直接浩浩湯湯地過去了,街上的人都瞧得分明,那陣仗駭人的緊。”
“多謝。”
鄒姨:“你打聽這些做甚麼?”
許明月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道:“這幾日我翻遍暗室裡的情報,有用的根本沒有幾句,我如今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多探聽些訊息來得實在!”
鄒姨被嚇得連茶杯都端不穩了,“甚麼?! 你瘋了不成?那刺史府是甚麼地方?早就是他們蛇鼠一窩的大本營了! 你去那就是自投羅網、羊入虎口,到時候能留個全屍都是祖上積德了!”
許明月明顯沒有被嚇到,反而有閒心安慰她,“放心吧,即是龍潭虎xue我也全身而退過,再說我的輕功可是師承江湖上有‘驚鴻仙’之稱的程邈大俠,逃命可是一絕。”
“這……”
說實話鄒姨還是放心不下,經過這幾日的相處,她早已將許明月當成自家的孩子了,到底還是不忍心。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