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燕璟替燕拾摘掉頭髮上沾的草屑,道:“誰告訴你的?訊息可靠嗎?”
“聽十五偶然提到的,那人常年隱匿在這處破街中,我核查過,那人的體貌特徵確實與戶籍冊上缺少的那個人相吻合,且逃匿至此處的時間也對得上。”
燕璟最後拍了拍他的衣領,笑著說:“這倒是意外之喜,看來這個十五確實要保下來了。”
再回首,燕璟的態度變得強勢,不容置喙道:“前輩,我以為我們應就某些事聊一聊了。”
老乞丐心裡心裡一咯噔,待到三人再次回到方才談話的那間茅草屋,氣氛不但沒有緩和,反而越發凝滯。
老乞丐輕咳一聲,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燕璟:“明人不說暗話,十五我們保定了。”
老乞丐很難形容自己此時此刻是甚麼心情,“老夫也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十五是我幫內人,如何處置,還輪不到外人置喙。”
燕璟輕笑一聲,回敬道:“若只是您的幫內事務,我們自然不會過多插手,只是現如今貴幫貌似與一樁舊案扯上了關係,此案朝廷可是暗中追查多年,其中厲害不必在下同您分說吧。”
“你在威脅我?”
“不敢。只是您也知道,涼州的局變迫在眉睫,就算您選擇瞞下,與您、與這街中的幫眾有何益處?您與懷王的齟齬已然存在,您以為以他的性子會額外開恩?只怕到時您更是孤立無援、任人宰割。”
老乞丐冷笑一聲,道:“不信他,難道要我信你們兩個奶娃娃?怕不是在開玩笑吧?”
燕璟也不惱,冷靜道:“您混跡江湖多年,應當更明白不能小覷任何人。”
“哦,那你倒是同我講講,你們有何籌碼值得我去冒險?”老乞丐來了興趣,儘管面上還是一臉不屑。
燕璟從聽得認真的許明月的腰間拔出匕首,又從自己懷中掏出一副令牌,將兩樣物什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道:“這柄黃金匕首上篆刻的紋路是景家家主私印,憑此印,可調動大夏境內景家錢莊半成財產;而這枚令牌是梟衛副指揮使的身份憑證,憑此令,凡大夏境內三品以下官員皆可先斬後奏。”
“你,不,您說的可是真的?”
“句句屬實,字字肺腑。幫主,如今就有一條康莊大道擺在您面前,就是不知您想要如何選了。”
這下不止老乞丐被驚到,就連許明月也是顫顫巍巍地伸向那柄黃金匕首,想碰卻又不敢碰的。
見老乞丐久久不言,燕璟打算再下一劑猛藥,他一把扯過正在愣神的許明月,言之鑿鑿道:“就算您對我無法給予全然的信任,那這位,前武林盟主許懷山與‘江左智囊’蕭夫人之女,許明月許小姐,她出現在這裡已經足夠有說服力了吧。”
老乞丐摸索到自己的竹杖,緩緩起身,道:“此事茲事體大,我需與其他長老商議一番。”
許明月又過了好久才堪堪回神,她指著那柄匕首,輕聲呵斥道:“你方才說那是甚麼?”
“景家家主的私印,我以為我說的已經足夠清晰了。”
許明月一瞬間竟覺得很是心累,景傢俬印,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啊?
一想到前幾日還用這柄匕首殺過人、切過魚、劈過柴,頓時覺得那簡直是在暴殄天物!
“你怎麼不早說?!”
“這有何妨?要知道它到底還是一柄匕首。”
“這根本不一樣!若早知它上面的花紋是這個意思,我當初就根本不會收的。”
燕璟看著許明月激動到泛紅的臉頰,不由笑出了聲,他望著許明月的眼睛,道:“可它本來就是你的,只不過你忘記了,而我只是物歸原主而已。”
許明月不說話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必然同自己丟失的那些記憶有關。
瞧著興致明顯挫敗的許明月,燕璟想要伸手去揉一揉她的額角,將本不應該出現在她眉間的褶皺撫平、捋順,但最終只是輕輕摩挲兩下手指。
畢竟,這與禮不合。
“莫要糾結了,記不起來也好,那些記憶於你而言不會太愉快的。”燕璟生澀地轉移話題,笑著問道:“世人逐利,所求無非錢、權,你說,我都已經講到這個份上了,他們若是還不答應該怎麼辦?”
許明月心中還是有氣,冷漠回道:“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很厲害嗎?”
燕璟還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就像是陰差陽錯淪落貧民窟的貴公子,說出的話倒是十成十的血腥,“那便都殺了吧,我瞧過的這裡具是老弱病殘,不足為據,以你與燕拾的拳腳,對付他們不是問題。”
嘴上不留情,手上的動作倒是格外輕柔。
燕璟拿起桌上的匕首,用袖角擦拭乾淨,輕輕插回許明月的腰間。
許明月將他的手拍掉,把匕首一推到底,冷聲道:“人言乎?”
“人言也。”
許明月心裡清楚,若談不攏,斬草除根不失為上上策。
只是此處多的是無辜之人,自己的手上怎能沾染無辜人的鮮血?
但許明月更清楚,在接下魚符的那一刻,自己就不再是江湖客。
入了朝堂的人,最先學會的不是治國安民,而是權衡利弊。
許明月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絲毫不覺身邊人已經喚了她好幾聲了。
最終一抹微涼的觸感撫上她的眉間,燕璟一下下揉著她的眉角,道:“怎麼?魔怔了?”
“沒有,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等此間事了,你還是回昌宜吧。”
燕璟與壽王說了一樣的話。
燕璟點了點許明月的眉心,收回指尖,道:“這兒透露了太多東西。你太好懂了,同朝中那些心黑的老狐貍、小狐貍打交道,會被啃得渣都不剩的。”
許明月竟從燕璟的話中品出一絲詭異的寵溺,真的很詭異!
“我當然要回昌宜!我又不稀罕做官,我也不喜歡裝腔作勢、拿腔拿調的做派。而且我爹孃、姑姑、師傅他們都在昌宜,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也對,是我多嘴了,你一向很有主意。”
不知為何,許明月聽著這句話有些不太舒服,感覺燕璟並不是在嘲諷自己,但就是有種不爽利的感覺。
許明月剛想開口問他是甚麼意思,就見老乞丐撩起門簾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烏泱泱一堆人。
於是,許明月選擇閉上嘴巴,先幹正事。
下次吧,下次有機會再問。
老乞丐領著一眾人跪倒在燕璟與許明月面前,為首的是幾位年長者,末尾還綴著抱著孩子的母親。
老乞丐將手中已然包漿的竹杖放在面前的空地上,鄭重道:“我雖不知二位勝算幾何,但所言確有道理,付涯不會放過我們,懷王更不會容許江湖勢力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直存在。雖說我們自稱丐幫,但您也看到了,我們這破街裡不過是些老弱病殘,只是個收留人的去處,他們大多連丐幫是何都不清楚。所以,我們想搏一搏,只為求那一線生機,還望二位大人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明月聞言拍案而起,道:“好!就憑這句話,你們的事,我許明月幫定了!”
老乞丐俯下身,身後的人也跟著行禮,一聲聲“多謝”疊在一起。
燕璟伸手將老乞丐扶起來,道:“如今可否同我們講講那個人。”
“自然。只是我實在不知您所說的究竟是何人,這些年接納的流民過多,實在記不過來。”
燕璟:“那人應是二十年前逃到這裡的,當時應是少年模樣,身高五尺左右,右腳天生落下殘疾,只是不仔細瞧也看不出來;還有他的左耳耳垂處有一顆極為明顯的黑痣。”
老乞丐努力回想片刻,突然靈光乍現,道:“有,有這麼一個人。當時我初來涼州,尚且不似今日之狼狽,故印象深刻。當時我正與師弟沿街乞討,在不易察覺的巷角發現了他,那時他已然昏迷,渾身髒汙,起初我與師弟以為他也是一名乞丐,只是太過於不修邊幅了。我們將他撿了回去,這才發現他身上竟滿是血汙,脖頸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痕,雖皮肉外翻但好在並未傷及動脈。他確實是右腳殘疾,左耳耳垂有一顆黑痣。”
燕璟抑制住心中的激動,多少還是有些急切道:“他在哪?可否為我引薦?”
老乞丐面色有些不自在,道:“他雖就在此破街中,但引薦也無用啊,他已經瘋了,也說不出甚麼東西。”
許明月眉頭蹙起,疑道:“瘋了?”
“對,這些年他的瘋病癒發重了,已經到了識不清人的地步了。整天就只知抱著一塊破布頭,說些顛三倒四的話,我們也聽不懂。”
燕璟面向許明月問道:“明月,你識得藥理,這瘋病可有緣由?”
許明月:“《黃帝內經》有云,驚則心無所依,神無所歸,慮無所定,故氣亂矣。若人突遭鉅變,心神共振,確實易導致心神紊亂,進而引發精神行為異常。”
“可以治嗎?”
許明月面露難色,道:“或許可以治,不過會很難,需服用安神靜氣的方子並配以針灸,長期細心調養,絕非易事。”
燕璟心下一沉,顯然有些沮喪,等了許多年的線索又斷了!
見此許明月急忙安慰道:“哎呀,先別想那麼多,要不我們先去瞧一瞧那人的現狀,身上帶著傷,卻能夠從地處邊境的遂城逃到涼州,足見此人心智堅韌,說不定施針可喚回其一部分神志。此事還未定論,不妨多抱些希望。”
老乞丐:“對對對,我先領你們去找他,等見到人再說也不遲。”
“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