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燕璟被帶走當日,燕拾和十五趁機溜走了,大隱隱於市。
許明月“嘖嘖”評說道:“這樣看來,他們二人可比你聰明多了。”
燕璟隱在一副慈目面具後,只留下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笑道:“我自是知道這樣的局勢中,渾水摸魚才是上上策,自是總要有人去做那隻攪動池水魚,還要是一條大魚。”
“所以你便以身為餌?好仗義啊,燕公子。”許明月調笑著,語氣很不正經。
“我一向如此,你不知道嗎?許姑娘。”
許明月不答,只是緊了緊身上漆黑的披風,快步朝著綿長的巷子裡走去,“快些吧,莫要再閒聊了。”
燕璟搖了搖頭,覺得這很沒有道理,她慣會惡人先告狀。
兩人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轉了又轉,鬧市的葳蕤燈火漸行漸遠,目之所及只餘下千篇一律的黃土牆,估摸著是年歲太過久遠,在那一處兩處的牆上還或多或少地長著幾簇野草。
幾乎每一處牆根都放著幾個窩棚,現下只有零星幾處窩棚有人,無一不是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兩人走在小道上,每個人都直勾勾地望著他們,眼神中都是揮之不去的戒備和兇狠。
許明月小聲地同燕璟咬耳朵:“他倆究竟躲去何處了?這是捅了乞丐窩嗎?”
燕璟也小聲回她,道:“這裡是涼州城唯一不受官府管轄的地帶,據說當初付涯曾帶兵清繳,但此處的流民乞丐太過兇殘,不僅未能清繳反而讓官府損失不少,後來兩方派人交涉,因著他們只想有一處安身之所,此處本就偏僻荒涼,所以最後就將這裡劃給他們了。你說這裡是乞丐窩倒也沒錯。”
話音剛落,就見一位已然耄耋的老人拄著根竹杖從拐角處現身。
這人走路竟無聲息,許明月頓時面露警惕,伸手將燕璟護在身後。
“前輩是何人?”
老乞丐將竹杖在地上輕輕一敲,立刻有手持棍棒的人從四面八方的土牆後湧出,將二人團團圍住,冷聲道:“我倒也想問問,你們究竟是何人?為何闖入?”
不知對面是敵是友,許明月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兩方就這樣僵持著。
燕璟輕輕扯了扯許明月垂下的衣袖,踟躇開口:“在下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許明月將袖口重重扯回,剛想斥責他分不清主次,就聽燕璟道:“是有人邀我們前來的,好像是貴幫幫主。”
許明月愕然回頭,眼神示意,不是說來同燕拾和十五會合嗎?
燕璟淡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明顯有些心虛,道:“其實也沒有太大差別,對吧。”
許明月閉上眼睛,再睜開眼中兇光乍現,“燕璟。”
等到他回頭,一隻分外紮實的拳頭迎面衝來,“閉嘴吧。”
若說江湖中有哪個幫派是行走江湖之人最不想惹的,那必定是丐幫。
只因他們對於“地盤”的執著已然深入骨髓,最忌諱的便是有人擅闖。
丐幫中人雖武功參差不齊,但勝在人多,最是難纏。
許明月穩穩接住癱軟在自己懷中的燕璟,往肩上一扛,對著老人家露出禮貌的微笑,道:“實在抱歉,在下絕無冒犯前輩的意思,也並未想過想要闖入前輩的地盤,還望前輩諒解。”
說完又從腰間摸出兩塊碎銀,拋在兩人的中間,道::“這幾塊碎銀權當在下的買路費了,還望您行個方便。”
老乞丐伸出竹杖,看似只是在銀塊附近輕輕一敲,下一瞬那幾枚陷入地面的碎銀就被震出。
“小友莫急,老夫想起來了,確實是老夫派人傳的口信,借了燕小友的名義。唉,年齡大了,記性就是不太好了。”
這下許明月也能猜到了,面前這位老乞丐應就是此處的話事人,或者說幫主。
“您這是甚麼意思?”
老乞丐只是側身讓出一條道來,道:“我們進去詳談。”
許明月將燕璟扔到一旁的草垛上,顧念著他的習慣,還很是貼心地挑了一處乾淨的草垛扔。
老乞丐示意身旁的人將桌上的半個肘子收拾乾淨,稍顯正式後才緩緩開口:“你是朝廷的人吧,京都來的?”
許明月面上不動聲色,心底早已大驚駭,問:“您這是甚麼意思?”
“那位燕拾燕公子武功不錯,也是朝廷的人吧。”老乞丐也不繞彎子,直接道:“只是十五不一樣,他是老夫師弟的關門弟子,喚老夫一聲師伯,即如此老夫也有義務管教一二。江湖人不參與朝堂事,這是鐵律,是死的!燕拾我們沒有動他,你們領走即可,只是十五,還請你們莫要再牽掛了。”
許明月:“十五呢?你們沒有動燕拾,那十五呢?”
這句話很不客氣,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樣同自己說話了,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老乞丐冷聲道:“這邊是幫內的事務,恕老夫無可奉告!”
許明月看了他一眼,自顧自說道:“以我對江湖門派的瞭解,丐幫遍佈大夏境內,組織極易渙散,因而幫規森嚴,每分舵設執法長老一位,負責執行幫規,如有違反幫規者,初犯斷一掌,再犯斷一臂,三犯斷其頸。瞧著您手中的十誡杖,想來是拜過山頭了,尊的應是門派幫規,不知長老要斷十五哪裡?”
很明顯,這幾句“大逆不道”的言論深深觸及到老乞丐的禁忌,“你一個奶娃娃懂甚麼?!無規矩不成方圓!老夫承認你對江湖事有所瞭解,但你終究不屬於江湖,亦無權置喙。”
許明月依舊執著於上一個問題,“您究竟如何處置十五?”
“斬去一臂,廢其武功,逐出涼州,以儆效尤!”
許明月再也壓不住心底的火氣,猛拍桌子,豁然起身,激憤道:“好哇!你們這明擺著是讓他去死!老乞丐,你還真是不講理!先前將十五與其師父驅逐,他們在城中東躲西藏之時不見你出面,如今犯了錯了,你倒是火急火燎地想要插手了,既已割席,便斷的乾淨些,如今這般是作甚?!”
“你……你,黃口小兒,口出狂言,今日便讓老夫替你家中父母管教一二!”
許明月也不慣著,將腰後的九節鞭抽出,狠狠抽在地上,道:“替我爹孃管教我,你還不夠格!”
燕璟捂著酸脹的額角,緩緩支起身子,一抬眼就瞧見這樣劍拔弩張的一幕,艱難出聲道:“等等,我認為這裡面一定有誤會。”
燕璟也顧不得整理自己的儀容,快步走到許明月身側,小聲勸阻道:“莫要衝動,我們現下本就是在別人的地盤上,無論如何都撈不到好處,不如與他們周旋一二。”
交代完,燕璟就將躍躍欲試的許明月扯到自己身後,朝著老乞丐行了個晚輩禮,道:“前輩莫怪,明月的性子一向如此,今日確實是我們衝動了,在下在此向您賠個不是,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們這些小輩一般見識。”
老乞丐不說話,只是盯著許明月手上的鞭子出神,半晌嘆了口氣,道:“請問閣下姓甚名誰?”
“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許明月。”
聞言老乞丐也不惱了,慢悠悠地坐下,將竹杖立到一旁,道:“原是許家丫頭,你父親可是名喚許懷山?”
“正是。”
“那就沒錯了。許丫頭,你可知‘江湖人不參與朝堂事’的規矩是誰定下的?就是你父親,許懷山。”
許明月:“可爹爹不也參與了朝堂之事?”
老乞丐惋惜道:“所以他卸去了武林盟主的擔子,退出了江湖,只是可惜了,他那一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銀槍,如今也是無人能敵。”
許明月抿了抿唇,道:“可十五與我結交之時並不知我是朝廷的人,他也不知自己提供的訊息會牽扯到朝堂之事。”
老乞丐搖了搖頭,道:“若只是提供訊息倒也不至於觸犯幫規,畢竟這本就是我丐幫的謀生之道。但壞就壞在,他將我師弟的那張臉借給你了,助你逃了出去。我們本就是戰戰兢兢龜縮此處,若參與進你們的爭端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
“這……”
一時無話。
燕璟:“恕我打斷一下,不知我能否見一見燕拾。”
“可以,請隨我來。”老乞丐一邊在前方引路,一邊解釋道:“我們並未為難他,你們可以將人直接領走。”
“幫主好。”
“幫主……”
…………
一路上,無論男女,無論大乞丐小乞丐,見到他都會問好,看得出來,老乞丐在這裡威望極高。
“見笑了,涼州如今鐵桶一般,我們已經很久沒同總舵聯絡了,久而久之他們也就都喚我一聲幫主。只是我也老了,不知還能堅持幾年……”一路上老乞丐一直在絮絮叨叨,最後在一處四面透風的茅草屋前站定,道:“就在這裡。”
燕拾被五花大綁地扔在草屋中央,嘴裡塞著布團,他一見到燕璟就激動地“嗚嗚”直叫。
燕璟輕輕扯下深色的布團,狀似無意道:“小聲些,有人在外面守著。”
燕拾:“這裡有遂城案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