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修)
盛武帝不以為意,淡淡飲了一口茶,只當是半大的孩子在開玩笑。
“有些時日不見,姩姩竟長大了,還去幹大事了。”
許明月直接下跪行禮,是標準的君臣禮儀,發啞的嗓音鏗鏘有力,道:“啟稟陛下,民女有事上奏!涼州懷王意圖謀反,批次種植罌粟,炮製五石散,豢養私兵,且似與十年前遂城舊案有關,其心可誅!”
盛武帝冷下臉,不怒自威,道:“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事關重大,民女不敢有任何欺瞞。”
四目相對,盛武帝頷首道:“起來吧,來人,賜座。”
許青嵐心疼地將許明月扶起,道:“你大可以派人傳話回來,也不至於搞得這般狼狽。”
許明月微微一笑,道:“茲事體大,旁人我不放心。”
話音剛落,便雙眼一閉,直接暈倒在許青嵐的懷中。
等到有意識的時候,許明月只覺得全身痠痛,腹中飢腸轆轆,耳邊傳來許青嵐極力壓抑怒氣的聲音,她同盛武帝好像起了爭執。
隔著屏風,外間的聲音有些模糊,但對於許明月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許青嵐氣得連敬語都不用了,直呼當朝皇帝的名諱,“夏承平,你不要太得寸進尺了!”
盛武帝大呼冤枉,“我怎得就得寸進尺了?!是我將她捲進來的嗎?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是,我承認,燕璟是我派去的,但只是為了調查周喑的死因,其餘的旨意我可半字都未下。”
許青嵐:“你敢跟我保證沒有讓姩姩去調查燕璟?”
說到這個,盛武帝明顯底氣不足,“這……”
“夏承平,我告訴你,這件事到此為止,別告訴我你沒有法子再找出證據!我許家不欠你甚麼,兄長為了你的大業在江湖與朝堂之間來回輾轉,嫂嫂殫精竭慮為你萬般謀劃,我因你被困在這深宮之中去玩那些無聊透頂的爭風吃醋的小把戲。姩姩是兄長唯一的孩子,是我許家未來,無論如何你的這趟渾水我都不會讓她去蹚!”
這麼多年了,這是許青嵐第一次在盛武帝面前將自己的想法完完整整地說出來,不再顧忌九五之尊的威嚴。
時間太過久遠,她被束縛在宮牆中太久太久了,身軀被繁複的宮裝緊緊裹著,每日僅有那麼幾息的時間得以呼吸,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無拘無束,快意江湖。
那個時候江湖上誰人不知許家出了兩個武學天才,是一對兄妹,一個善使槍,一個擅舞鞭。
盛武帝的面色很不好,這些年來許青嵐已經很少提及這些事了,而且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樣同自己說話了。
許青嵐嘆了口氣,道:“這件事我絕不會退步,姩姩帶回的訊息我會同兄長去說,這些事我都會安排好。只是,我想我需要找個地方冷靜冷靜。”
盛武帝聞言猛地抬頭,“你要走?!不行,我不同意!”
許青嵐真的覺得很累,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我只是想要一個人待著,去好好想一想。”
盛武帝的臉徹底黑了,帝王一怒,還是極為駭人的,“朕是皇帝,朕說不行那就是不行!”
許青嵐嗤笑一聲,歪著頭問:“陛下以為,可以攔得住我?且不說梟衛是我一手調教,單論這皇宮禁衛就無一人可以近我的身。”
又是這樣,盛武帝有些惱怒地想,許青嵐總是給人一種抓不住的感覺。
就像她的名字,青嵐,山林中縹緲的霧氣,隨時可以消散,不見蹤影。
“一人不行便十人,十人不行便百人,百人不行便千人!朕是皇帝,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你在這,你便哪也不許去!”
許青嵐毫不示弱,道:“好啊,我拭目以待!”
盛武帝被氣得眼前一黑,直接拂袖而去。
許明月倚在床榻上,大氣不敢出,自己好像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殿中很安靜,一點聲響也沒有,隔著一扇紫檀木屏風,許明月只能看到一道影影綽綽的身姿在那裡立著,一步也未動。
直到撐起身子的胳膊已經麻了,許明月忍不住小心地動了下,想要換個姿勢,卻不可避免地發出了聲響。
許青嵐才回過神來,來到床榻前,面色無常地開口道:“姩姩醒了,小廚房裡溫著粥,要不要配著小菜用一點?”
“好,多謝姑姑。”許明月忐忑開口,小聲道:“對不起,姑姑,您……”
許青嵐不是很在意,反而一臉輕鬆,道:“沒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些話我壓在心裡很久了,今日能說出來倒是暢快極了!這破皇宮我早就呆膩了,成日裡不是這個妃子中毒了,就是那個妃子落水了,好像這一輩就只有侍寢、害人這兩件事,是個女人進來都變了副模樣,可怕得很,不如離開,一了百了。”
儘管這番話很是雲淡風輕,但許明月還是有點想哭,她撲到許青嵐身上,道:“姑姑……”
許青嵐拍了拍自家侄女的肩膀,寬慰道:“哎呀,你還不知道你姑姑,那些不長眼的全被我揍回去了!可沒有一個人能在我這裡討到好。還好給你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不然我可不樂意你往我身上撲。”
“姑姑,我餓了。”
“好,你收拾一下自己,我去吩咐小廚房再加一道魚膾。”
許明月望著姑母離開的身影,慢吞吞地想,這是一件好事。
雖說是加一道菜,但最後上桌的足足有六菜一湯,灶上煨著的米粥反倒成了最普通的菜色。
一路上許明月的肚子可被那些沒滋沒味的乾糧荼毒壞了,如今瞧見一桌子的美味,登時口齒生津。
“魚膾,蝦炙,烤鴨,櫻桃畢羅,全是我愛吃的!”
許青嵐笑得一臉和藹,道:“喜歡吃便多吃些,不著急。”
等到肚中半飽,許明月總算是想起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她鄭重開口,道:“姑姑,我還是要去涼州的,燕璟還在那裡,我答應過他,要回去的。”
許青嵐是滿臉的不贊同,拒絕道:“你好不容易脫險,又何必自投羅網?燕璟是陛下的臣子,自有人去搭救,用不著你以身犯險。況且涼州一行疑點重重,他如今是敵是友尚未分明,你就莫要摻和進去了。”
許明月明顯不願聽,她骨子裡是許家人一脈相承的執拗,哼哼唧唧的就是不願意應承下許青嵐的話。
許青嵐看著她這般油鹽不進的死犟樣子,也不知該從何勸起了,“這都是甚麼事啊?!”
許明月清點好自己身上的武器,知道正門不一定行的通,便小心地撬開窗子,偷偷地觀察殿外的情況。
卻見許青嵐正大馬金刀地在殿門口坐著,一臉殺氣,好似一人便可抵擋千軍萬馬。
不過事實好像也是如此。
盛武帝身旁的太監總管百福堆著笑臉,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如若忽略他身後的禁軍,倒還真的可以說是許青嵐佔到上風。
他有些尖細的聲音傳到許明月的耳邊,雖然委婉但話裡話外都是不容置喙的意思。
“娘娘,您還是莫要為難奴婢了,奴婢不過是奉命來傳旨的。”
許青嵐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冷冷道:“我家姩姩還小,實在難當大任,煩請公公回去告訴陛下,請他收回旨意。”
百福一臉為難,但就這些年的經驗來看,也知道面前這位也是座大佛,惹不得,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哎呦,貴妃娘娘,陛下這一出手便是正五品女官,普天之下只此一件的殊榮,這是皇恩,與許小姐而言可是天大的機遇。再者陛下金口玉言,豈能隨意收回旨意?”
許青嵐懶得跟他掰扯,直接閉上眼睛,拒絕交流,同時一道鞭影甩出去,直接在殿前的石板上留下白色的痕跡,細小的石屑迸飛。
“滾!”
許明月扶住窗欞的指尖微微收緊,這件事也不難猜,無非是盛武帝想讓自己做個人證,好讓他師出有名。
姑母想要護住自己的心不假,只是對面的那個人是萬人之上的皇帝,他會允許有人挑戰自己的權威嗎?
許明月看得分明,盛武帝即便心存憐惜,那也只是對許青嵐,至於自己頂多只能算是愛屋及烏。
只是已經這麼些年過去了,那點憐惜又剩多少?
對於日漸勢大的許家,是否也會多了幾分忌憚?
許明月嘆了口氣,緊接著揚起笑臉,利落地從窗戶裡翻出來,道:“百福公公,我在這兒!公公可是尋我?”
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被擊得稀碎,百福長舒了一口氣,輕輕拭去額間冒出的虛汗,道:“正是正是,還請許小姐接旨。”
在許明月經過身旁時,許青嵐伸手拉住,阻攔道:“姩姩,快回去,這裡沒有你的事!”
許明月將她的手輕輕扯下,拍了拍,笑著說:“姑姑,沒事的,我已經長大了,總要學會自己拿主意的,總不能一直躲在你們的身後。對了,您已經好些年沒有回家看看了,父親母親都很想你,也快到祖母的忌日了,您也該回去祭拜的。”
許青嵐久久無言,最後啞著聲音道:“好,姩姩果真是長大了。”
許明月撩起衣襬,端正的跪在殿前,道:“公公,請宣旨。”
“鸞臺肅政,椒掖垂範。諮許家有女,明月,毓秀名門,稟靈華胄,素蘊公心,久標貞固。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比情偽於幽微;斷足以折獄訟之疑,而執禮法於公正。
今冊封爾為宮正,賜緋衣、銀魚袋。爾其式司邦憲,持斧鉞以肅內闈;無替嘉聲,佩環琚而儀中禁。欽此!”
許明月:“臣許明月,叩謝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福將扶著許明月,笑著客套道:“恭喜許小姐,不對,今後應改稱您為許大人了。”
“公公說笑了。”
百福側開圓滾滾的身軀,道:“請許大人隨奴婢來,陛下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