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許明月避過看守計程車兵,一躍進入花苑。
厚重的雲影移開了一截,月亮吝嗇地灑下一小塊清輝。
許明月隱在暗處,瞧著面前一望無際的花田,面色越來越難看。
紅色的花朵在風中肆意搖曳,細長的莖直挺挺地立著,嬌豔欲滴,像是舞動的美人。
很美,也很讓窒息。
許明月輕咬朱唇,幽幽吐出兩個字:“罌粟。”
再想起看到的諸多礦石,這般大的量,許明月心中有一個大膽的猜想。
若真的是這樣,這天下必將大亂!
思考片刻,許明月伸出手探向空中,感覺到絲絲縷縷的風從指尖穿過。
環顧四周,許明月盯上了一處堆放雜物工具的茅草屋,準確來講,是它屋頂的茅草。
“這時候,應當來一把火。”
呼——
火摺子被丟在茅草堆上,順著草堆逐漸深入到花田中。
“老王,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護衛抱著手中的長矛,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道:“甚麼味道?這不見人煙的地方能有……呃。”
話音未落,只覺後頸鈍痛,下一秒便癱軟到地上。
為保萬無一失,許明月在兩人的翳風xue輕點兩下。
此處距離大澤尚有些路程,倒也足夠了。
今夜的風很大,火借風勢,很快便呈燎原的趨勢。
罌粟花在火中搖搖欲墜,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許明月最後朝身後的火光望了一眼,便毫不留戀地飛身離開。
身後遠遠傳來驚呼:“花苑著火了,花苑著火了!快救火!”
只是可惜了,那些礦石暫時沒有辦法處理掉。
等到趕回宅邸,已經可以微微窺見天光,花圃中的晨露將散未散。
趕了一夜的路,又幹了那般壯舉,許明月已然累的一根指頭都不想抬起來了,直接和衣躺到床上,轉瞬間便陷進了夢鄉。
再醒時,窗外的日光正盛,門外傳來“嗒嗒”的敲門聲。
燕璟還想再敲,面前便出現一張慵懶的面孔,手掌便僵在了半空,一眼望去彷彿是撫上了她的頭頂。
像被燙到了一般,燕璟猛地將手收回藏在身後,輕咳一聲,解釋道:“今早未在飯廳見到你,所以便來瞧瞧,心安些。”
許明月明顯還未睡醒,眼下一片青色,面色疲憊,道:“現下已經瞧過了,我無事,你走吧,我還要再眯一會兒。”
許明月剛想將門關上,一雙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掌便抓住門框,硬生生截住了。
燕璟面色凝重,語氣隱隱轉向質問:“你昨夜去哪了?”
許明月還想裝傻,道:“甚麼去哪了?我一直在房中休息。”
“撒謊!”
“我沒有撒謊,不信你去問燕姐或者燕拾。”
燕璟的臉色越發難看,直接抓住許明月的手腕,冷冷道:“你身上是甚麼味道?你碰那種東西了?”
陡然爆發的力道將許明月抓的死死的,一時間竟然難以掙脫,“我身上能有甚麼味道?還有那種東西又是哪種東西?”
燕璟直接挑明:“五石散。”
許明月掙扎的動作一頓,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真的碰了?”
許明月也累了,不想瞞著他,於是倚在門框上,眉頭輕蹙問:“確實碰到了,但並沒有服用。你為甚麼對五石散反應這麼大?”
燕璟默了默,道:“那不是甚麼好東西。”
許明月揉了揉好不容易解脫出來的腕子,一臉莫名:“我自然知道那不是甚麼好東西,定不會碰的,只是碰巧遇上,沾染了些味道。”
“朝廷明令禁止私下製作和售賣五石散,你在何處碰上的?”燕璟有些著急的問。
許明月手下動作一頓,瞥了他一眼,問:“你真想知道?”
“對!”
“好啊,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需得先告訴我,你為何對它那般在意。”
“可以。”
許明月大方讓開門,道:“進來講。”
“是因為我的一位……朋友,他因五石散而喪命。當時我們正在查一件大案子,遇上了因服五石散而發狂的嫌犯,他為護我,被刺中了心臟。”
許明月愣住了,原本渾渾噩噩的腦子立馬清醒,訥訥道:“抱……抱歉,我不知道,提起你的傷心事了。”
“無礙,現在可否告知我,你是在何處見到這五石散的?”
許明月從腰間拔出匕首,挽了個利落的刀花,將刀刃對準燕璟的心臟,嚴肅道:“還有一個問題,你的真實身份究竟是甚麼?可同懷王有染?”
燕璟將指尖抵上冰涼的刀尖,莞爾道:“我送你這把匕首倒是送對了。”
刀刃又更進了一分,眼見就要刺破衣衫,“回答我。”
燕璟無奈道:“我已經同你說過了,是你自己不信的。”
許明月想到那一句“梟衛副指揮使”,怔住了,“你沒有騙我。”
“至少在這件事上,你我的立場永遠一致。”說著燕璟將一枚繁複精巧的令牌輕輕放在許明月的手心。
許明月注視著手中刻著“梟”的令牌,思考片刻,收回匕首,道:“暫且相信你,若你膽敢騙我,我必不會手下留情!”
“自然。”
將話短暫說開後,許明月好歹還是放下了一絲戒備,將昨夜的經歷挑揀著重要的複述。
“所以我想盡快將訊息傳回京都。”
燕璟:“如今,怕是不太容易。”
許明月捏緊手掌,問:“甚麼意思?”
燕璟:“我們已經暴露了,這幾日宅子外常有陌生面孔在遊蕩,想離開怕是不容易。”
許明月不由地有些急了,在屋內走來走去,“那怎麼辦?就這樣被困在這裡?!”
正在許明月焦頭爛額之際,燕拾跨進了院門,道:“許小姐,醒了嗎?有人上門拜訪,說是要找你。”
許明月拉開門,有些不耐煩,“醒了醒了,誰找我?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
燕拾:“是一個老乞丐,手裡還拿著據說是你贈與的玉佩。我瞧著上面確有‘安順鏢局’的字樣。”
“十五?他來幹甚麼?”許明月踏出房門,問:“他人在哪?”
“在前廳。”
直到許明月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燕拾也正打算離開,就瞧見燕璟慢悠悠出現在門前。
兩人都沒有來得及掩住眼底的訝然。
一個是驚歎自家主子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一個是完全沒有料到他竟然沒有離開。
燕璟耳尖已然紅透了,輕咳一聲,故作嚴肅道:“你說的老乞丐,是何人?怎會與明月認識?”
燕拾收斂表情,假裝自己甚麼都沒有看到,回道:“回主子,屬下不知。”
許明月來到前廳,一眼便看見桌旁有位衣衫襤褸的乞兒正拘謹地站著,只是緊緊地抱著手中的竹竿。
“十五!你怎麼來了?”
聞言,十五立馬抬頭,眼中乍然放出光彩,清脆的童聲激動地喊:“許小姐!”
“你怎麼來找我了?可是遇到了甚麼事?”
“許小姐,你跑吧!”
兩人異口同聲道。
許明月愣住了,問:“為甚麼這麼說?可是出事了。”
十五的語速極快,像是倒豆子般將他知道的事都抖落出來,“瀦野澤出事了,在那裡的守衛一夜之間全部撤了回來。說是有一個神秘人將那裡一把火燒了,後來臨近凌晨又下了一場瓢潑大雨,似乎是甚麼重要的東西毀了,他們如今正在抓捕兇手,聲勢浩大得很,就連懷王府的兵都出動了。”
許明月:“你怎麼那麼肯定那個人就是我?”
十五:“昨夜你朝我打聽了去瀦野澤的路,之後又在吳老闆處租了他養在城外的一匹馬,當晚瀦野澤便出事了。這一切太過巧合,師父說過,若一切巧合太過嚴絲合縫,那必定是人為。”
許明月緩緩蹲下,捏住十五的脖頸,道:“為甚麼告訴我這些?”
十五:“我想幫你。”
“為甚麼?”
“你昨晚給我的銀子足夠我們好好生活很長時間了。”
許明月鬆開手掌,道:“你的訊息很有用,但小鬼,你還小,幫不到我的,還是快走吧,莫要惹禍上身。”
許明月轉身欲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等等,我可以的。”
再回頭,許明月的眼前出現了一張稚嫩的臉蛋,很是清秀,但由於面板長時間不見陽光以及被捂在密不透風的人皮面具裡,右臉和額頭的面板已經佈滿痤瘡,且隱隱有惡化的跡象。
“你是十五?”
“對!許小姐用這張‘臉’吧,逃出去的可能性會大一些。”
許明月看著那張被捧到自己面前的人皮面具,沒有接,“這是?”
十五羞澀一笑,道:“這是師父的臉,不對,是仿照師父的臉做出來的假面,很逼真,絕對可以混過去的。”
這確實是一條路。
“我將這張‘臉’拿走了,你怎麼辦?”
十五想也未想,道:“您昨日給的銀子很多,足夠我做些小營生,可以照顧好師弟師妹們。當時假扮師父也是為了能夠混口飯吃,所以沒關係的。”
對於十五口中的師父,許明月大概也能猜出幾分,大約是……
丐幫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團結,弱肉強食、吞併佔據的把戲幾乎日日都在發生,盤口中唯一一個可以撐起來的人走了,其他人的命運不難想象。
“值得嗎?”
“師父說,許家人都是好人,我也是這麼覺著,而且好人該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