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修)
燕柒:“對了,你來尋我,是有甚麼事嗎?”
許明月撚起骨碟上的紅色粉末,道:“是景焉,他說有些不舒服,想讓你去診一下脈。”
“公子,他怎麼了?”
“昨夜宿醉,或許是傷著身子了。”
“喝酒了,那沒關係了。他身上有解酒丹,緩一緩就沒事了。”
“哦,那就行。”
燕柒:“哎呀,你別想他了。快來幫我看看,這兩味藥一放到一起藥效就減弱不少。”
“你做的這種毒藥是怎麼變成毒霧的?”
燕柒嘆了口氣,道:“還沒試出來,我試過煮藥的水汽,也試過將它們研磨成極細的粉末,還試過將它們製成香,但都不行。”
“那你這兩種藥呢?都是甚麼?”
燕柒:“半夏和附子,我想著要不要再加進去一味曼陀羅。”
許明月扯下布巾,嗅了嗅,道:“燕姐,你這味半夏味道不太對,有些辛辣。”
“是嗎?我差燕拾去買的,他不會被買錯了吧?”
“他許是去城中的藥鋪裡買的,半夏這味藥材在藥方中不算少見,但生半夏刺喉如針,令人聲啞咽腫,又稱‘鎖喉毒’,所以藥鋪中大都售賣熟半夏。”
燕柒也聞了聞,恍然大悟:“對啊,唉,將自己包裹的太過嚴實,反倒忽略了這一點。半夏與生薑同煮可制其毒,將其化為化痰降逆的妙品。而且附子也畏生薑,怪不得藥效會被削減。”
許明月翻了翻藥櫃,找出了一小袋根莖狀的藥材,雙眼放光,提議道:“不如用雷公藤替代,這可是劇毒,而且它可不怕生薑。”
“好主意!我試試。”
等離開時,天地間最後一道日光也即將消散,許明月已被浸泡地滿身皆是微苦的藥味。
許明月將從燕柒處順來的毒藥藏好,腳尖一點朝城中的鬧市掠去。
要說整個江湖中哪家門派的弟子最多,那必然是丐幫。
在一座城中,唯有在路邊的乞兒最常見,最不起眼。
所以,想要知道甚麼訊息,向他們打聽是最明智的選擇。
許明月咬著晶瑩紅豔的糖葫蘆,邊走邊逛,還不忘四下掃視尋找目標。
“找到了。”
許明月蹲在地上,朝那隻豁口破碗裡丟幾枚銅板,道:“勞駕,你是哪山的?帶我去找你們杆頭。”
在破爛竹蓆上坐著的瘦削身影,不理她,只是一味低著頭,慢悠悠將碗中的銅板數了數,揣進懷裡,半晌才嘶啞著聲音開口:“杵頭海,訊息來。”
說完,從身後摸出一隻根部已經開了花的竹竿,隨意地撂在他的破碗旁邊。
許明月哼哼兩聲,又從腰間摸出一塊銀錠放到碗中,道:“現在可夠了。”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老態龍鍾的臉,笑著說:“小姐想要知道甚麼?”
許明月:“瀦野澤和遂城,有關這兩個地方的事情我要知道全部。”
結果下一瞬,一枚白花花的銀錠就被拋向自己的面門。
許明月側頭躲過,抓住這枚昂貴的“暗器”,等到回過神時,眼前的乞丐已經跑沒影了。
這反映,他絕對知道!
許明月立馬翻上屋簷,施展輕功去追跑進巷子裡的那個乞丐。
但他到底是在這涼州城裡浸淫許久,一入巷中就像魚兒遁入水中,眨眼間便沒了蹤跡。
“這下麻煩了。不過,姑奶奶我也不是全無準備。”
從他跑向的巷口向前延伸便是南街口,許明月從腰間摸出一把碎銀子,用上內勁朝街口接二連三擲出去。
天降橫財,原本還有秩序的街口一下亂成一鍋粥了。
路口被堵得嚴嚴實實,那名乞丐不得已改變逃跑路線,就近找一個巷口鑽進去。
於是許明月再次故技重施,噼裡啪啦一陣“銀子雨”,成功逼迫他再次鑽進另一個巷口。
漸漸地,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乞丐也被逼進了窮巷中。
許明月摸著空空如也的荷包,惆悵極了,今夜可真是下血本了!
瞅準時機,一枚銀錠直接擊中了乞丐的右腿,巨大的力道導致他翻了好幾個跟頭才停下來。
許明月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銀錠,蹲在他的面前,看著他的後腦勺,道:“你說說,這是何苦呢?有錢賺還不用捱打不是挺好的。”
乞丐被逼到牆角,終於開口了,聲音年輕有朝氣,完全不是臉上那般如垂暮老人。
“是挺好的,有命賺沒命花!”
許明月將腰間的玉佩解下,拋給他:“這個給你,安順鏢局的玉牌,只要你不主動惹事護著你一個小乞兒還是沒問題的。”
乞丐捧著玉佩,“安順鏢局?是那個當家的是前武林盟主的安順鏢局。”
許明月矜持點頭,道:“嗯哼。”
老乞丐立馬笑臉相迎,殷切道:“許小姐,您請問。”
“還是剛才那個問題,瀦野澤和遂城,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這……”
“放心,我自會保你無虞。”
乞丐嘆了口氣,輕聲道:“瀦野澤是一處沼澤,發源於石羊河,水域遼闊,是涼州城這一帶最大的水域,就在城郊十里處,早些年還有農戶在那裡種植作物和豢養牛羊,後來那一整片地都被官府控制了,甚至還有城防兵按期去巡邏,至於如今那裡作何用處我也不知道。遂城這個地方在與匈奴的交界處,貧苦且不太平,但它早就已經不存在了,在二十年前被屠城,血流成河,城中的百姓無一活口,當初那可是一件震驚朝野的大案。”
許明月:“為何?為何會被屠城?”
“這……,陛下已經下令,議論此事者可是殺頭的大罪!”
“你說就行,既然我敢問,其後的意思你還不懂嗎?”
“據說是壽王乾的,他將城中百姓屠戮殆盡,並在城中豢養私兵,意圖謀反。”
許明月眼神凌厲,道:“誰給你說的!”
老乞丐被嚇到了,訥訥道:“這是他自己說的啊,壽王自己承認的。”
“兇手”自己承認了,那此案便可以結了。
為何周喑還要舊事重提,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除非這件案子有貓膩!
許明月:“除此之外呢?遂城還有沒有甚麼大事發生?”
小乞丐想了想,道:“還真有一件事,這件事與當今陛下的胞妹安陽公主有關。先帝在時,曾將安陽公主嫁去匈奴和親,但不知怎麼回事,不過一個月的光景,公主便逃了回來,並躲在了遂城。後來匈奴的大皇子也就是現在的呼灼單于帶兵圍在城下,放言若不交出公主,他的鐵騎便會踏破城門,屠城。於是城中百姓便將公主送了出去。”
僅僅幾句話,一座城的經歷便被短暫勾勒。
許明月:“他們最終還是死了。”
乞丐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還是附和道:“對,都死乾淨了。”
許明月閉了閉眼,晃了晃手中閃閃發亮的銀錠,道:“規矩我懂,最後一個問題,之後這塊銀子就歸你了。你可知去瀦野澤的路。”
“那裡都已經封了,您去哪裡幹甚麼?”
“不該問的別問,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我只知道沿著出城的官道直走,在第三個岔路口右拐,之後直行便到了。”
“好,多謝。”許明月將銀錠拋給他,笑著問道:“我還想要問一件事,你如今多大了?這張臉不是你的吧。”
乞丐目露警惕,道:“你甚麼意思?你要做甚麼?”
“沒甚麼,你學的很像,但老人的骨骼與孩童的是不同的,還有以後記得將手也偽裝一下。”
小乞兒愣住了,見許明月即將越走越遠,揚聲道:“我如今十五了,我的名字就叫十五!”
許明月擺了擺手,“知道了,江湖路遠,有緣再見。”
不知過了多久,集市上的喧囂聲漸不可聞。
小乞兒的身影漸漸佝僂,他緊緊抱住手中那隻滿是髒汙的竹竿,一滴淚暈染到稚嫩的手背上,“師傅,你騙人,明明會被人看穿的。”
許明月抬頭望著已經不見月色的昏暗天空,就連星子都光芒暗淡。
“瀦野澤,今晚便去瞧瞧。”
只一座城牆,牆內是燈火昇平,藥市華街;牆外卻是可以吞沒人的漆黑。
荒野上風聲肆虐,枯草不敵它,被捲成團攜帶至遠方。
許明月拉緊衣襟,暗自感嘆,多虧當初學了輕功,還學的不錯,不然還混不出來。
如今的涼州城當真成了懷王的一言堂了。
“駕——”
駿馬從道上掠過,馬蹄捲起陣陣細碎的砂石。
許明月趕了許久的路,周邊開始出現較為高大的植株,甚至還有樹木。眼前突兀出現一絲橘黃色的光亮,火光在這樣的地方很是顯眼。
“找到了。”
許明月將馬栓好,打算小心潛入。
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臉上塗抹均勻,許明月瞅準時機,趁著兩隊人馬換防的空檔,成功混了進去。
“你們去工坊,你們隨我去花苑!”
“是!”
工坊?花苑?這裡究竟是做甚麼的?
越是靠近工坊,環繞鼻尖的氣味便越發濃烈,刺鼻、辛辣,令人極其不適。
已經是夜半時分,但這裡還是格外熱鬧,一趟又一趟的石料被運進屋內,伴隨著打砸的聲音,濺起的石粒飛落到許明月的腳邊。
許明月小心地躲在建築後面,屋內透的微弱的光線仔細辨認,卻是越看越心驚。
硫磺、磐石、白石英、紫石英、鐘乳石,這是在做五石散!
不對,硫磺量太大,還有鐵粉,恐怕不止五石散這般簡單。
即如此,想必所謂的花苑裡必定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
許明月掩起身形,朝著相反的方向飛身而去。
“我怎麼感覺到有陣風吹到我的臉上?”一名守衛似有所覺地摸上自己的臉。
另一道聲音立馬反駁他,“廢話!這荒涼的地方就風最多,大的小的,一整年都不見消停。”
“再等等吧,等著一批貨製成,我們就能回去了。”
“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