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燕璟望著高牆，半晌才吐出幾句艱澀的語句，“所以你說的逛一逛，就是指到涼州刺史的府邸逛一逛？”
許明月俏皮一笑，幽幽道：“月黑風高，我們去劫個人。”
“甚麼？誰惹你了？”
話音未落，許明月直接摟起燕璟的腰，將人帶著越過牆頭,同時不忘小聲為自己辯解：“我可不是那等睚眥必報的惡人，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許明月將燕璟安置在刺史府後院的假山後面，囑咐道：“你在此處等著，我去去就回。”
燕璟扶住粗糙的石壁，緩了一會兒，隱隱有些咬牙切齒道：“何必呢？讓我待在牆外豈不是更加穩妥。”
許明月默然片刻，道：“不是你要出來逛逛嗎？我想著，你總要參與其中不是。”
燕璟，燕璟內心只餘下深深地無奈。
“你要劫誰？可有把握？”
許明月顛了顛手中的匕首，道：“一位夫人，閉月羞花的夫人，把握嗎？八成吧。”
“八成？！只有八成你便涉險？！”
許明月急忙伸手捂住燕璟的嘴巴，顧不上思考他滿是愕然的眼神究竟是甚麼意思，低聲喝道：“你小聲些！這有甚麼好驚訝的，於現在的刺史府而言八成的把握已經算好的了，而且已經足夠了。”
燕璟對於涼州如今的局勢不甚明瞭，但單是一路上前赴後繼的截殺與城中波雲詭譎的氣氛，就可以看出，此處根本不太平！
“不行！”燕璟想也不想便拒絕，“我是你的僱主，聽我的，趁現在我們還未被發現，趕快離開這裡。”
看得出燕璟的極度不情願，許明月的眸子漸漸冷了下來，轉過身道：“我意已決。再說了，這於你而言不是也有好處嗎？”
燕璟愣住了，像是不知道許明月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性是為甚麼，“甚麼好處？”
“你不是正在查周喑的死嗎？我可是在幫你。”
燕璟不會武功，只能眼睜睜看著許明月躍上高牆，消失在黝黑的後院中。
“呵，這便是讓你另眼相待的小娘子嗎？”一道輕佻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燕璟警惕望著來人，“誰？”
卻見假山上人影一閃，緊接著一隻手已經撫上自己的肩膀，“我就說吧，或多或少是要學些武功的，當初你不以為意，可是如今呢，你瞧，現在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她走掉。”
燕璟的肩膀慢慢放鬆，拍開那人的手，道：“顧嶼，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無聊。”
“多年未見，你還是如此不解風情。”顧嶼搖著手中新換的摺扇，多少年了，還是一副浪蕩公子哥的做派，“此處不是敘舊的地方，不若我們換個地方慢慢聊。”
燕璟明顯不想搭理他，“閉嘴，我在忙。”
“啪——”的一下，顧嶼將白絹的扇面合上，鍥而不捨攬上燕璟的肩膀，道：“哎呀，知道你牽掛誰，放心吧，以她的實力，這小小的刺史府還奈何不了她。”
“可……”
話還未說完，燕璟再次被提起，這次是飛出牆外，這次燕璟在心中竟泛出一絲後悔，或許真應該學一點，至少學一點輕功。
迎著夜間的冷風，燕璟語氣平淡：“你要同我聊甚麼？”
顧嶼答非所問：“你難道不想問我為甚麼這個時候出現在涼州刺史的府中？”
燕璟：“甚麼時候？是監察御史橫死涼州的時候，還是懷王意圖謀反的時候？還是你為懷王來當說客的時候？”
顧嶼踩在屋簷上的腳步一頓，道：“原來你都知道啊。也是，當初名滿京都的燕公子怎麼會像個傻子一樣被耍的團團轉呢？”
燕璟：“謝謝誇獎。”
顧嶼深吸一口氣，又來了，這該死的熟悉感！
像是忍無可忍了，顧嶼惡狠狠且發自內心發問：“你就不怕我將你扔下去？！”
燕璟垂眸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塵世喧鬧，彷彿那聲威脅不是對著自己一樣，道：“你想扔便扔。”
話真多，誰管你！
顧嶼嗤笑一聲，真心實意地感嘆：“你的嘴巴可真讓人討厭，舔一口會不會把自己毒死？”
燕璟還是那句話，“多謝誇獎。”
或許是燕璟這一路上太欠揍了，顧嶼雙腳一落地就直接將燕璟甩了出去。
燕璟從一堆木屑中艱難起身，“你倒是一點都不留情。”
顧嶼翩然落座，欣賞燕璟難得一見的狼狽時刻，笑著說：“留情？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敵人，不死不休的那種。”
燕璟儘可能清理自己身上的灰塵與碎片，淡定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道：“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顧嶼：“一絲也無。”
燕璟遺憾地搖了搖頭，道：“那便算了。”
顧嶼覺得好笑，“怎麼？你還能將我拽回去嗎？”
燕璟不理會他的自嘲，正色道：“有何不可。”
顧嶼低下頭，道：“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是不要多此一舉了。”
燕璟看著對面已然少白頭的舊友，難得多嘴幾句：“你太過要強，如果當初……”
“我同你們不一樣，燕家雖日漸沒落，但還未到油盡燈枯之時；泊文更不必說了，世世代代累計下的功績已然足矣。至於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浪蕩慣了。”
“你可想好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顧嶼眼中是他看得懂的決然，只聽他緩緩道：“落子無悔。”
燕璟嘆了口氣，道：“罷了，你心中有數便好。接下來，你大可以說說，打算與我敘甚麼舊。”
說到這，顧嶼眼中滿是熱切，道：“我知你在幫皇帝做事，只是當今的聖上優柔寡斷，北方蠻族虎視眈眈，中原各地江湖勢力蠢蠢欲動，只是一味地躲、一味地求和，何時才能重振大夏威望。”
燕璟說話很不好聽，甚至可以說是刻薄：“你以為懷王這裡又是甚麼好去處嗎？當今聖上的優柔寡斷是基於多方考量，他是位明君。倒是懷王狼子野心、不擇手段，手上沾了多少無辜之人的鮮血？”
“你想要加官進爵，掙那個從龍之功，我可不願，我巴不得他們死得乾淨些。至於為皇帝做事，那只是暫時的，等到此間事了，天高海闊，我自是要去見識一番。”
顧嶼反唇相譏，道：“你這般想，他們可不會這般想，自古繁華迷人眼，不論你承認與否，如今的你已經成了龍虎相爭的籌碼，此時想要抽身，根本不可能。再說了，你以為自己還可以離開涼州城嗎？在生死攸關之時，多多少少會少算一步，不是嗎？”
電光火石間，燕璟明白了甚麼。
“顧嶼！你是故意的！我原以為……”
“抱歉。人都是會變的。”
很快，燕璟重新變回泰然自若的模樣，“你跟在懷王身邊多久了？”
顧嶼倒是有問必答：“三年了。”
“伯父還好嗎？”
“死了。”
一時間燕璟竟不知該如何開口，突然就明白為何重逢之時顧嶼手中持的是未做任何裝飾的白絹摺扇，於是下意識開口：“抱歉，我不知道……”
“這也怪不了別人，涼州苦寒落後，老頭子又沒吃過甚麼苦，染了病只堅持了一個冬天，便走了。”
“父親走了，母親也隨他去了。”
像是將事情憋在心中太久太久了，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顧嶼一時間竟沒能停下來，燕璟就坐在他對面，聽他將一切事情娓娓道來。
“我一直覺得自己挺沒用的，明明一切都有跡可循，陛下削弱世家的勢力已成定局，明明你早就給我提過醒，我卻沒放在心上。如果我當初能夠努力一點，就一點，闔府六十幾口人也不會……”
再回首，那位喜著紅衣，打馬遊街滿樓紅袖招的顧小公爺恍若是黃粱一夢。
這廂許明月悄摸地溜進女子閨房，心中還有些坎坷。
剛把窗戶合上，轉過身就與一雙炯炯有神的丹鳳眼對上。
怎麼回事？！迷藥不管用嗎？
許明月艱難嚥下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訕笑道：“如果我說，我是迷路了，您信嗎？”
姚梨優雅地移開捂著口鼻的帕子，冷冷道：“不信。”
接著上下打量許明月，冷哼一聲，道：“我當是多特立獨行的女子，也配讓姐姐另眼相待，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個夜半翻窗的小賊罷了，枉我在此等候多時。”
許明月被說的無地自容，羞紅了臉，只是訥訥道：“抱歉，夫人，我……我這就離開！”
姚梨吹起火摺子，將屋中的燭火點亮，道：“等等，我們聊聊。”
許明月小心抬眼，看到了這位夫人，燈下觀美人，更添三分嬌。
“嘖嘖嘖，擦一擦你的口水。”姚梨驕矜地抬頭，語氣裡的得意根本不加掩飾。
許明月下意識抬手，等到意識到自己被耍了，耳尖已經不是單純的紅了，簡直是要燒起來了。
“哎呀，我知道，我很漂亮，見過我的人都是同你一樣的反應，想當初姐姐我呀，也是一顧傾城的花魁。”
許明月瞧著面前未施粉黛的便姝色無邊的大美人，腦海裡只餘下附和聲。
姚梨的心情很好，指著自己對面的軟椅，道：“坐吧，我想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周喑的死了。”
許明月剛忐忑落座，對面的美人就淡定地拋來一句話：“哦，忘了告訴你，周喑是我殺的。”
“咳咳——”許明月剛送到嘴邊的花茶直接嗆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