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一時間許明月也不知該作何表情，緊張之下不倫不類地行了個佛禮，“冒……冒犯了。”
無度為她沏上一杯熱茶，道：“無妨，我本就只是在此處帶髮修行，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出家人。”
許明月捧著茶杯，想起無度將自己約至此處的目的，於是問道：“師傅與我母親是舊識？”
無度：“舊識談不上，不過是幾面之緣，說過幾句話罷了。”
許明月越發覺得迷惑，問：“即如此，師傅緣何將我引來？”
無度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開門見山道：“說來慚愧，在下是有一事相求，不得已才假借蕭夫人的名義。”
如今許明月可是學聰明瞭，想也未想便拒絕，“我不過是一介普通鏢師，能力有限，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無度卻笑了，搖了搖頭，道：“許小姐不必太過自謙，在下所託之事，唯有許小姐可以辦成。”
見無度還在堅持，許明月已然有些不喜，嘴角拉直，直截了當道：“不幫。”
無度嘆了口氣，道：“您先別急著拒絕我，或許我這裡有你想要的東西呢。”
許明月起初還不以為意，只聽對面平靜地丟擲一句話：“我俗名喚擷芳。”
“嘶——”許明月覺得自己有些牙疼。
這是甚麼？這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涼州城還真是熱鬧。”
無度聽見了許明月的喃喃自語，笑著說：“這涼州城從很久以前就很熱鬧了。”
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但還未等許明月深思，就聽她問：“如今你可願幫我？”
“幫幫幫，姑娘，不對，師傅，好像也不對。”
無度被逗樂了，道：“我如今只是無度。”
只這一句話，許明月便敏銳地察覺到背後有故事，“明白，你說吧，我想要甚麼？你又能給我甚麼？”
無度從袖間取出一隻精緻的木盒，輕輕放在桌子上，道：“您先答應幫我。”
許明月暗自揣測無度言語中的可信度，有些猶豫，“這……”
無度知曉她的顧慮，道：“佛祖座下，不打誑語。”
話都到這個份上了，許明月道：“行吧，你想要拜託我甚麼事情？”
無度望向那隻長條狀的木匣，眼中情緒翻滾，最後卻都歸於平靜，她開啟木匣，裡面放置著一隻精美的銀簪。
許明月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樣式的銀簪，精巧繁複但不顯累贅，每一道花紋、每一顆珠子都恰到好處。
“這是……”
無度也不避諱，道：“這支梅花簪是他送我的，算是定情信物，如今他人走了，他的東西也一併帶去吧。”
許明月：“只這一件事？”
“對，只這一件事。”
“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
“那你為何不自己去？”
無度笑著，無奈道：“我根本見不到他，屍體都見不到。”
許明月看著那隻漂亮的簪子，注意到它的末端與以往見過的簪子有很大的不同，它很鋒利但卻是不規則的。
電光火石之間，許明月想到甚麼，試探著問：“你可知周喑的死因？”
無度飲茶的動作一頓，接著若無其事道：“不知道，但也與我無關。”
這話與其是在回答，到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許明月抽出腰間的匕首，拍在桌子上，微微一笑，道：“那就奇怪了，周喑身上唯一的一處致命傷便是脖頸處的針狀貫穿傷，更重要的是那創口是由不規則的針狀物造成的，寬度與女子的髮簪相類似。”
無度：“許姑娘是在懷疑我”
許明月臉上是無懈可擊的笑容，“沒有，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無度嘆了口氣，道：“我沒有殺周喑，但是我承認，在他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見過他，就在這座院子裡。”
“甚麼？！你是何時見面的。”
“約莫是子時，不過我們並未聊太久，之後他便離開了。”
“你們都聊了甚麼？他可有透露自己離開後要去哪裡？”
無度：“並未，不過我要與你講的事同我們的談話有關。”
一名監察御史臨死之前的留言想來不會太簡單，許明月指了指自己：“確定是要同我講？”
無度點了點頭，道：“我雖在此修行，但對於朝廷與江湖之間的局勢還是略知一二的。你姑母是貴妃，父親、母親在江湖中頗具威望，且皆站在陛下一方，你年紀尚小不會太過引人注目，告知與你是我能想到最好的選擇。”
“周喑只同我講了兩個地方——瀦野澤和遂城，他好似很著急，並未同我寒暄便離開了。”無度頓了片刻，接著說：“再次聽到他的訊息，即是死訊。”
對於無度的陳年舊事，許明月無意更無權發表見解，只好轉移話題：“需要我儘快將訊息傳回京中嗎？”
無度抬頭望了望豔陽高照的蔚藍天空，道：“儘快吧，我怕再晚些你就徹底出不去了。如今的涼州，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好，多謝。只是我還想在拜託一件事。”
“許小姐但說無妨。”
許明月微微一笑，緊盯著無度的表情，生怕錯過任何一點波瀾，道：“你可認識房木匠？住在春福街的那一位。”
無度：“認識，我初來涼州時還請他幫我修理物件。”
“是妝奩嗎？”
“對，可你怎知？”
許明月：“我去找過房木匠了，還知道另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無度直覺這件事不會是好訊息，“甚麼？”
“前些日子有人找房木匠打製妝奩，樣式是照著五年前的那一隻打造的，最後它出現在案發現場。”
無度垂下眼瞼，無意識握緊手中的茶杯，道：“是嗎？那真的很巧。”
許明月歪了歪頭，道：“真的是巧合嗎？”
上好的白瓷被擱到茶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無度的臉色有些不好，道：“時候不早了，我便不留許小姐了。”
許明月卻是不依不饒，話裡話外隱隱有威脅的意思，“別介呀，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們再好好聊聊。您既然願意將這些事情告知與我，想來心中已有決斷，您既然已經被捲進這場風波，事關重大，必定無法獨善其身，龍與虎總得選一個。”
無度：“抱歉，我得護著她。”
許明月嗤笑一聲，毫不客氣：“恕我直言，一位在寺中代發修行的女子在這個世道里能護得住誰？東窗事發恐怕連自己都性命難保。您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有些事情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去做，有些人只有活著才有價值。”
無度明顯聽進去了，態度有些鬆動，“你如何保證我和盤托出後，她安然無恙？”
許明月：“我以許家在江湖中威信起誓，若她肯戴罪立功，保她一命不是問題。”
“只是保她一命？”
許明月知道這下穩了，也不隱瞞，道：“涉嫌殺害朝廷要員，涉險參與謀反，能留她一命已是仁慈，況且梟衛又不是吃乾飯的，查到她不過是時間問題。師傅，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無度：“她在刺史府中，具體是誰你自己找。”
這純純報復！
誰人不知涼州刺史喜好美人，府中姬妾成群，刺史府中的女子沒有數十上百個根本不可能！
無度卻是直接閉上眼睛，拒絕交談。
許明月也識趣，撈起放著銀簪的木匣便慢慢退出了小院，“那便不打擾無度師傅了。”
許明月很有風度，幫無度將院門掩上，再回頭時已經一臉平靜。
“給你，讓燕柒鑑別一下，看它與周喑的死有沒有關係。”
燕璟接住拋過來的匣子，只瞧了一眼，就笑著打趣：“只是來寺廟走一遭，竟有這樣的重大發現，不愧是許小姐。”
許明月瞪了他一眼，道：“別廢話了，你派人留意一下這座小院，她或許知道很多事情。”
“好，都聽你的。”
許明月走向燕璟，嘴角勾起，道：“既然都聽我的，不如同我早日歸京。”
燕璟想也沒想便拒絕了，道：“不行。”
許明月：“為甚麼？”
燕璟：“我同你說過，雖然只是一部分，但我在涼州確實有事要做。”
許明月忍不住想要質問他，但最後還是忍耐下來，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燕璟一臉莫名地看著離開的那道背影，沒有多想，又或者說根本就不可能多想，他還在納悶為何今日的許明月這般奇怪。
許明月這廂是越想越氣，越氣越是忍不住要想，腳步越來越快，最後更是直接施展輕功飛身上牆，轉眼間便消失在轉角的屋簷處。
等到許明月平復好心情，拎著裝著糕點的油紙包回到他們住的客棧，就瞧見燕拾從房間裡走出來。
“呦，這是查到甚麼了？”
燕拾微微點頭，道：“主子讓我關注寺中的那座小院，我便想著近幾日出入的人員徹查一番，沒想到真讓我揪出了蛛絲馬跡。就在周喑出事的前一日，曾有人到小院拜訪，據寺中的沙彌描述，她們似乎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最後不歡而散。”
許明月：“她們？”
“對，來者是一名女子，以帷幕遮面，雖不知面容，但她似乎與無度熟識，經常會來看望無度。”
許明月倚住門框，道：“這麼說無度對我有所隱瞞，讓我猜猜，那名突然來訪的女子或許與找房木匠打製妝奩的人是同一個。”
燕拾：“主子也是這樣說的，因此命我務必查到那名女子的身份。”
許明月想了想，道：“行吧，找到了告訴我一聲。”
“是。”
許明月背光而站，看不清楚神色，燕璟只能感受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燕璟放鬆身心，坐姿總算是沒有那麼端莊，笑著說：“此間事了，真的很感謝。”
許明月自然地坐到他旁邊，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只是你可有甚麼想同我說的。”
“我嗎？”燕璟心下一驚，繼而沉思片刻，道：“今晚可要一起去逛逛？”
許明月從來都不喜彎彎繞繞，真真想將所有事情攤開講，但是……
“可以，不過地點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