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捉）
牛車穩穩當當駛向集市，沿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老伯駕著車，一路上遇上不少人主動同他打招呼，照著那些人的言行舉止來看，他們對老伯可謂是尊敬有加。
迎面又遇上一位挑著貨物的賣貨郎，笑吟吟道：“阿翁，今日又進城嗎？可是缺甚麼？下次你同我說一聲，我幫你捎上山，省得您來回跑了。”
老伯扯住老牛口中的嚼子，緩緩放慢速度，道：“反正我也是閒著，多走動走動也是好的。你也是要進城嗎？不如上車吧，可以快些，晚了可就佔不到好位置了。”
“我確實要去早些，那就麻煩您了。”
貨郎的兩隻扁擔在許明月身旁豎著，裡面盡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瞧就移不開眼了。
那貨郎倒也大方，將未蓋嚴實的白色布巾徹底拿掉，道：“姑娘可是同阿翁一道的？看上甚麼儘管拿便是，甭客氣！”
許明月連忙擺手，推辭道：“使不得使不得，無功不受祿，何況這些可是你安身立命的東西。”
“不礙事的，你們既是同阿翁一道的，那便無需同我客氣。這是應當的。”
許明月聞言更加疑惑了，怎的這裡的人對老伯這般尊敬有加。
“為何這麼說？”
賣貨郎：“當然是因為阿翁是我們十里八鄉的恩人！也是如今他老人家年紀大了，又因十年前的事打擊太大，糊塗了，就搬到了山上。要知道阿翁先前可是我們城中有名的神醫，‘妙手回春’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這方圓幾里的窮苦人家都受過他的恩惠，治病抓藥分文不取，遇上災年景還免費施診，我孩他娘還是他老人家從鬼門關里拉回來的。”
燕璟也在一旁默默聽著，喃喃道：“怪不得經常會有獵戶、樵夫上山送糧。”
賣貨郎道：“不止，逢年過節我們都會送些節禮上山，每月也都會有人上山陪他說說話。”頓了頓，他嘆口氣，小聲道：“阿翁也是個苦命人，只有一個獨苗，原本說是外出出診失蹤，老翁散盡家財也沒有一點音信，後來誰知……”
賣貨郎話沒說完，只餘下又一聲重重的嘆息。
“唉，說多了說多了。你們二人呢？瞧著年歲，是夫妻？”
看著賣貨郎滿臉的戲謔，許明月嚇得倒吸一口涼氣，急忙解釋道：“不不不，我們是兄妹……兄妹。”
“哦，我瞧著你們長得也不像，倒是看起來挺般配的，尋思是新婚燕爾的小夫妻呢。”
燕璟幽幽瞥了許明月一眼，輕咳一聲，道：“我們因機緣巧合才來到這，話說這裡是何地？一路走來倒是頗為熱鬧，說實話我亦是經商之人，平日裡走南闖北，竟未到過此處。”
賣貨郎：“這裡是廩遂城，在雍州和涼州的交界處，地處偏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也就是最近幾年因為涼州開始大興商貿，這才慢慢變得繁華起來。”
燕璟笑著說：“是嗎？那倒是幸運。”
“是啊，不然我如今也不會回來，估計依舊是為了生計奔波在外，一年也與家人聚不上幾次。”
涼州與匈奴的地界接壤，自從盛武帝繼位後與匈奴和談，得以借道，西域與中原的商貿往來日益頻繁，經過這些年的發展，就連廩遂城中也有了胡商的身影，西域來的香料、器皿已然屢見不鮮。
許明月隨著鏢隊走南闖北，對於城中胡商販賣之物倒是知曉一二，那些滿是異域風情的物件一經玉門關就成了稀罕物，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因此許多商人寧願冒著留在戈壁灘上的風險也要到關外走一遭，希望掙來足以富貴一生的錢財。
許明月揹著手，笑吟吟地問：“景焉，你可曾去過玉門關外，同那些胡商打交道？”
燕璟：“未曾。”
“為甚麼？你生意做的那般大。”
燕璟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解釋道：“與西域的商貿往來由來已久，進出關的資源都被當地盤踞的豪強牢牢把控，一個外人可不是那麼容易就可分得一杯羹的。與其與他們爭得你死我活，落得兩敗俱傷，倒不如從一開始就開創一條新的路，海運可獲的利潤不比它差。並且以後若想插手，我於他們而言便是合作大於競爭。”
許明月佩服極了，恭維道：“不愧是富可敵國的景公子，這魄力當真是令在下刮目相看。”
燕璟微微頷首，矜持道：“不敢當。”
兩人在街上轉來轉去，終歸在東街找到一處錢莊。
燕璟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華麗的黃金匕首，花紋繁複纏繞卻不顯累贅，大小正適合佩在腰間，更吸引的是它的柄上還鑲嵌著一枚碩大的鴿血紅寶石。
錢莊的掌櫃接過匕首細細端詳，原本漫不經心的態度立馬轉變，將兩人恭恭敬敬地請到樓上的包廂，還貼心地奉上好茶與點心。
許明月走在後面，悄悄嘀咕，“那把匕首怎的有些眼熟，我以前見過嗎？”
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許明月越發心癢難耐，趁著燕璟與掌櫃交談的空隙，直勾勾地盯著那柄匕首。結果是越看越喜歡，越瞧越覺得它貌美，就連它柄上有幾道花紋都記得清清楚楚。
它同自己的鞭子一樣好看！
不知何時，包廂裡就只剩下燕璟與許明月二人。
燕璟幽幽飲了一口清茶，摩挲著手中的琺琅金盃，道：“你喜歡這柄匕首。”
許明月連連點頭，試探性發問：“景焉，你這匕首是在何處打的，真真漂亮，可否將圖紙謄抄給我一份，金的太貴，我想打個銀的。”
燕璟瞧著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許明月，起了逗弄的心思，道：“我可沒有圖紙，它是我在機緣巧合之下從一位朋友處得到的。況且這匕首我用習慣了，實在……”
許明月收回撫上匕首的手，遺憾道：“那好吧，君子不奪人所好。”
誰知下一瞬燕璟又慢慢補充：“不過，看在許小姐多次救我於水火之中，在下也不會吝嗇一柄匕首的。”
聞言許明月兩眼放光，道：“你是說，你要將它送給我？那可是實打實的金子和寶石。”
燕璟輕咳一聲，財大氣粗，“那些玩意兒我多的是。”
許明月默然片刻，見燕璟不是在開玩笑，歡天喜地地將匕首捧在手心，從頭到尾撫摸了一遍又一遍。
燕璟還想說甚麼，但在這時錢莊的掌櫃端著一個托盤推門進來了。
掌櫃滿臉堆笑：“景公子，這是您要的銀票和碎銀，總共是一千兩，您清點清點。”
“嗯，不用了，你先退下吧。”
“是。”
燕璟放下茶杯，將托盤直接推到許明月眼前，道：“都給你。”
“嘶，這不好吧。”許明月算是徹底見到了燕璟的財大氣粗。
“你不是要給老伯修房子嗎？”
“那也用不了這麼多，這都夠買好幾座新的宅院了。”
“那剩下的你拿著花。”燕璟又補充道，“就當是報酬。”
許明月還是覺得受之有愧，“可這未免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燕璟：“我的命很值錢。”
許明月看在滿桌銀票的面子上象徵性地陪著燕璟坐了會兒，但她本就是閒不住的性子，這麼些天總算遇到一處像樣的集市，當即將匕首往腰間，把銀票塞進荷包裡，抓起銀子就出門了，美名其曰：“我去外面逛逛，為你買身新衣裳，也幫老伯添置些東西。”
燕璟看破不說破，囑託道：“你小心點。這裡的茶不錯，我再坐會兒，一會兒去尋你。”
“知道了，我不會走遠的。”
燕璟目送著她下樓，透過二樓的窗子看著她直奔賣糖水的小販，失笑道：“還是這般愛吃。”
許明月似有所感，一抬頭便與樓上的目光對上。
美人扶著窗欞，手中金盃微傾，腕間的穗子輕輕晃著，嘴角的笑意如朗潤春風。
許明月愣神片刻，被迷住了眼。
“姑娘，姑娘，你的糖水好了，兩文錢。”小販喊道。
許明月這才回神，“哦哦，好，多謝，給你。”
等到許明月再回過頭，錢莊二樓的窗子已經關上了，密不透風。
許明月咂摸咂摸嘴，還有些失望，不過很快就將這個小插曲拋諸腦後了，繼續歡快地奔向下一個攤位。
包廂內，燕拾從屏風後拐出來，瞧著自家耳尖泛紅的主子，心情有些一言難盡。
燕璟輕咳一聲，壓下面上的燥熱，正經道：“查到了嗎？”
燕拾：“回主子，一路上殺手分為兩撥人，一波是韓洲的人；另一波處理的太過乾淨，線索到涼州邊界就斷了。在阿邙山的那波人不是韓洲派來的。”
燕璟冷笑一聲，道：“沒想到我這命還真是值錢，繼續查下去，說不定可以挖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是。還有一事，京中派往涼州的監察御史三日前身亡，京中來信說，命您以梟衛副指揮使的身份先行調查，朝中外派官員隨後就到。”
燕璟：“我知道了，不過怎的又是涼州。我記得涼州如今是懷王的封地吧。”
燕拾：“是的。”
燕璟起身理了理衣袖，見燕拾還杵在原地，“還有事？”
燕拾欲言又止，最後心一橫，進言道：“主子，你怎麼能將那柄匕首贈與許小姐呢？那上面可是刻有您的私印。”
燕璟睨了他一眼，道：“那又如何？我的事何時輪到你多嘴。再說，我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燕拾：“屬下知罪。”
燕璟：“哦對了，你在她面前莫要說漏嘴了，她還不知我的真實身份。”
“是。”
“今日你便跟著我吧，有事需要你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