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許明月自以為隱晦地觀察燕璟,嗯,雖然衣襟處的補丁有些突兀,但穿在他身上好像也沒有那麼奇怪了。
燕璟不自然的扯了扯衣領,慢慢踱到許明月身邊,輕咳一聲,道:“多謝。”
許明月心虛地避了避,嘴角還是下意識地提起,道:“這件事本就是怪我,你不必和我道謝。”接著立馬轉移話頭,“老伯今日要去集市,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我想要去買些工具,幫老伯修一修房子。”
燕璟:“你有錢?”
許明月拋了拋手中的兩枚翠綠耳鐺,道:“上好的和田玉耳鐺,應當值不少錢吧。”
“你要當了?”
“不然呢?怎的,你還能憑空給我變出錢來?”
燕璟聞言沉思片刻,道:“也不是不行,如若街上有錢莊或是景家商號,當真可以取出些銀票。”
許明月自得的表情明顯僵住,緊接著怒目而視,“合著你先前都是在誆我的!”
燕璟默默後退,道:“你看你又急了,我何時誆過你。我只是不確定此地是否會有錢莊,省得到時白歡喜一場。”
許明月將耳鐺收好,明顯不信,“如今怎的又願意說了?”
燕璟嘆了一口氣,道:“總不能真的讓你去將首飾當掉吧。”
“如果能找到商號或是錢莊,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同吳叔他們聯絡上了?”
燕璟不敢保證,謹慎道:“或許可以。話說吳鏢頭應當可以脫身的,對吧?”
說到自家吳叔,許明月一臉自豪:“當然!如今也就是吳叔低調,當年武林誰人不知他的威名,當初他可是僅憑一把殘刀在比武擂臺上守了整整十日。而且吳叔最擅長的可不是刀道,而是暗器,只是如今他不常用罷了。我同你講,當初若不是我爹險勝一招,如今吳叔根本不會做我家的鏢師……”
燕璟看著許明月對江湖之事侃侃而談,眼中閃著漂亮的光,她在講述著一個自己從未了解過的世界。
僅僅只是那隻言片語,江湖兒女的豪爽坦蕩,刀光劍影中的轟轟烈烈皆讓人心嚮往之,那是自己一直在追尋的氣息。
一隻細長有力、虎口處覆著薄繭的手在燕璟面前晃了晃,“景焉,景焉,我問你話呢,你再發甚麼呆?”
“什……甚麼?哦,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你想要問甚麼?”
許明月放慢語速,又重複一遍,“我想要問你,你以前過得都是甚麼日子呀?你應當不是一出生就在船上吧。”
燕璟眼光躲閃一瞬,反問道:“你認為呢?你覺得我以前是甚麼樣的?”
許明月光明正大地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瞧著你通身的氣度不像是生於商賈之家,倒像是鐘鳴鼎食之家精心培養出的謙謙君子。當然了,這只是表象,同你接觸這幾日下來我發現你這人啊,內裡焉壞兒,一個不留神就被你騙得底褲都不剩了。”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嗯……,就像狐貍!表面貌美,實則狡猾。”
燕璟被這樣評價也不惱,倒覺得甚是有道理,於是點了點頭,道:“你說得還挺中肯,只是不知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自是在誇你,我可都誇你貌美了!”
誠然,許明月這次可是滿滿的真心實意,畢竟於她而言,貌美,是她對一名男子最高的評價。
燕璟被成功逗笑了,打趣道:“沒想到許小姐竟是以貌取人之徒。”
許明月立馬反唇相譏:“以貌取人怎麼了?你瞧見美人不覺得賞心悅目?人生在世幾十載,唯有美人和美酒不可辜負。”
燕璟下意識接話:“那你可莫要辜負我。”
等到這話說出口,燕璟才察覺到這幾個字組合起來頗有歧義,一抹鮮紅悄無聲息地爬上耳尖。
許明月下意識將這句話合理化,在她看來,像燕璟這樣有錢有貌有墨水的人每一句話都是有深意的,只當他還是不信任自己,於是笑嘻嘻地回答道:“你放心,我已同你保證過多次了,定不會辜負你的信任的。”
燕璟嘴唇微張,最後還是沒有說甚麼,就這樣理解也挺好的。
“我信你。”
“娃娃們,用飯了。”
老伯端著碗水煮菜放到院中的桌上,一瞧見兩人臉上就浮現出慈祥的笑容。
許明月立馬應聲:“來了,老伯您慢些,我來幫您。”說完就顛顛地跑去了。
很快,在許明月利索的腿腳的加持下,兩菜一湯被擺到桌上。
水煮白菘,醃蘿蔔,雜麵窩窩,還有一罐稀得不能再稀的青菜蛋花湯。
老伯坐下後就一個勁的瞧著許明月,然後指著那罐湯,說:“喝……囡囡,喝。”
許明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問:“囡囡?那是……”
燕璟在桌底一把扯住許明月的衣袖,低聲道:“別問。囡囡是老伯的孫女,前些年不慎落水,便去了。自此老伯整個人就有些混沌了,經常會認錯人。”
許明月喃喃道:“那老伯其他的親人呢?”
“都沒了,他的獨子也失蹤了,或許你知道十年前的那樁屠城案,老伯的兒子就是受害者之一,平白遭受了無妄之災。”
“你是如何得知的?”
“昨日我試著離開,中途遇到了一個樵夫,平日裡他同山上的獵戶會接濟老伯,便是他同我講的這些事。”
許明月小心抬眼,瞧著笑得和藹的老伯,心頭堵堵的,這是將自己當成他已經過世的孫女了,於是揚起一抹乖巧的笑意:“好,謝謝爺爺。”
老伯笑得更開心了,道:“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今日特地多加了一個蛋!”
“嗯!我很喜歡!”
用過飯之後,許明月幫著老伯將碗筷歸置好,又幫他將牛車套上,一直忙前忙後的,生怕自己會閒下來。連帶著燕璟都“高抬貴手”地拿起掃帚清掃院落。
燕璟明顯感覺到許明月的不對勁,她笑得很勉強,整個人若有若無地籠罩著一層陰翳,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沒有平日裡的大了。
燕璟有心去安慰一下她,便揮動著那柄已經被用的“受傷”嚴重的掃帚,緩緩靠近正在給院中蔬果澆水的許明月,生疏地問:“你還好嗎?”
許明月:“還好。”頓了一下,又問,“你先前說的那樁慘案的兇手可抓捕歸案了?”
“可以說是抓捕歸案了,不過此案到底還是疑點重重,是壽王主動投案,攬下全部罪責,雖然負責的官員尚有疑慮但無奈證據不足,加之壽王言之鑿鑿,最後只能草草結案。”
話音剛落燕璟明顯感覺眼前人的心情好像更差了,訥訥道:“你好像看起來並不是很好。”
許明月抬起頭,原本還想掩飾一下,但看到燕璟不做玩笑的神色,嘆了口氣,選擇實話實說,道:“好吧,我確實有些不舒服,是很不舒服。總覺得老天對人真的很不公平,老伯已經夠不幸的了,可上天已依舊嫌不夠,還要奪走他僅剩的親人。”
燕璟:“可是這世間的事本就是這樣的,公平永遠都只屬於那些高坐在廟堂之上的人,所以才有那麼多的人去求權、求財,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許明月瞧著被水流拍打得東倒西歪的果樹苗,道:“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
燕璟繼續殘忍地開口,“可這就是規則,你既無力改變就只能順從,又或者選擇逃避。”
就像我一樣。
“等到此間事了,別再摻和進這些事裡了,無能為力的仁慈只會平添煩惱,有時候人應該瞎一點、聾一點。”
這話在許明月看來實在是不中聽,再加上燕璟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許明月心裡更氣了,將手中的木瓢一甩,冷冷道:“景焉,你閉嘴吧,否者我會忍不住揍你的。”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燕璟無奈,怎麼會有女娘將打人放在嘴邊,還這般不喜歡聽實話,雖然自己的實話確實有些不好聽就是了。
結果越想燕璟便越是心虛,但兩人剛剛不歡而散,他又實在拉不下臉來去道歉,只好一直這樣僵持著。
老黃牛年歲已經大了,同它的主人一般面板粗糙、飽經風霜,脊背佝僂著,步履蹣跚。
許明月坐在牛車乾燥的稻草上,背對著燕璟,東瞧瞧、西看看,就是不與燕璟對上視線,一副拒絕交流的態度。
“咳咳咳,你不要生氣了,我承認我講話難聽了些。”
見許明月依舊無動於衷,燕璟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輕輕晃了晃,放軟聲音道:“我同你道歉,好嗎?”
許明月不語,只是一味的不理人。
但耐不住燕璟實在太會撒嬌,腕間的穗子撫在手背上,柔柔的、癢癢的。
許明月嘴硬道:“我也沒有真的很生氣,只是你說話的語氣我很不喜歡。”
“好,我改。”
許明月此人吧,氣性大,忘性也大,原本滿肚子的鬱悶就已然散了七七八八,被這麼一鬨,也就順著臺階下了。
兩人又恢復到先前親親熱熱的狀態。
老伯在前面駕著牛車,時不時回頭望上兩眼,感慨道:“到底還是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