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萬事萬物有有利就有弊,雖然阿邙山地勢複雜,但是因此形成的暗河倒是又救了燕璟一命。
燕璟與許明月在水中浮浮沉沉,順流而下,最後被衝到一處河灘。
許明月好歹是習武之人,到底還是保留著一絲意識,反觀燕璟就更顯狼狽了。他的發冠早已不知所蹤,外衣也已被河水捲走,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滿是綠色的水草,整個人更是不省人事,任許明月如何呼喊都無濟於事。
許明月緩慢爬起來,剛把燕璟背到身上,只是腳下一軟,“砰——”地一聲,兩人又重重地摔在灘塗的碎石塊上。
這次便沒有那麼好運了,許明月只掙扎了一下,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等到再睜眼,頭頂已不是空曠的藍天白雲,而變成朦朦朧朧的藍色床幔。
許明月立馬起身,下一瞬就痛撥出聲,渾身都疼,頭痛、胳膊痛、就連雙腿都好似墜了千斤鐵砂。
許是聽見了屋裡的動靜,充當屋門的麻布被撩起,接著一位身穿粗布麻衣、頭髮花白的老翁慢慢踱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盛滿清水的木瓢。
許明月警覺地望著來者,下意識在掌心蓄力。雖然這人風燭殘年,看起來無害極了,但在這年頭,“掃地僧”可不少見。
老翁無視許明月的敵意,笑呵呵地將木瓢中的水倒進床頭的土陶碗中,說:“小丫頭你可是昏了一天,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許明月:“你是誰?這是哪裡?和我在一起那個公子在哪?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老翁聞言愣了好大一會兒,本就渾濁的眼睛越眯越小,“嗯……,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見此,許明月對老翁越發地不信任了。
這時,又一道身影走進屋內,“老伯,你新採紫蘇葉我幫你晾曬好了,我瞧著甕裡的水也沒有多少了,水桶在哪?我去打些來。”
接著發覺屋裡有些凝滯的氛圍,燕璟這才回過神,語氣中是掩不住的驚喜:“許明月你醒了!”
許明月瞧著燕璟安然無恙,甚至可以說是生龍活虎,對眼前這位老翁的態度也是頗為親暱,這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燕璟轉向老翁,微微彎下腰,道:“老伯,你去歇著吧,這裡交給我即可。”
老翁聞言頓了頓,半晌又端著那隻木瓢慢慢離開了。
燕璟顧念著許明月還在床上坐著,只是遠遠地站在門口,眼睛看向一旁的木櫃,道:“老伯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太好,和他聊天最好不要問太複雜的問題。”
“哦。”許明月沒了一開始看到燕璟時的激動,後知後覺也滋生出一絲尷尬,“你還好嗎?我們怎麼會在這裡,沒有人追上來吧?”
燕璟一一作答:“我還好,醒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可以走動了。我們是被老伯救回來的。那夥人應是沒有追上來,此處離阿邙山足足三十里。”
許明月明顯對一點存疑,“老伯?那位連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翁。”
燕璟詭異地沉默片刻,道:“我們是被老伯用家中的老黃牛拖回來的,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拖。”
許是害怕許明月繼續追問下去,燕璟急忙岔開話題,“你剛醒,還是再躺下休息一會兒吧,床頭有一身乾淨的衣衫,雖面料粗糙了些,但已是可以尋到最好的了,請你莫要嫌棄。”說完便急匆匆離開了,活像身後有吃人的猛獸在追他一樣。
許明月這才發覺自己如今只著一件雪白的中衣,愣了片刻,這才喃喃道:“啊,這是害羞了。”
許明月穿好衣裳,尺寸倒是剛好。
出了屋門,暖洋洋的日光就透過院中老槐樹的間隙輕輕灑在臉上,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前幾日的生死關頭與今日份的靜謐比之,就活像是一場朦朧的夢。
許明月被暖烘烘的陽光燻著,微微眯起眼,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燕璟不遠不近地瞧著,眸光微微閃爍,直覺的她像極了小時候在寺中養的那隻琥珀色的貍奴。
許明月眯著眼,掃視四周,最後目標明確地直直奔向燕璟。
“景焉,你在做甚麼?”
燕璟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壓下心中不正常的錯覺,回道:“老伯前些日子從集市上帶回了些白菘,量有些大了,我幫他處理了,晾乾水分可以儲存好久。”
許明月撥弄著竹筐裡被碼放地整整齊齊的晚菘,道:“白菘我倒是吃過,只是竟不知它還可以曬成幹。”
燕璟笑了笑,耐心解釋:“這是海邊的漁民們琢磨出的法子,如若只食海貨恐有些單調,他們便將家中常見的果蔬晾曬風乾,足以滿足長期出海所需。”
“好吃嗎?”
“雖不及新鮮的爽口,但也保留了它們原本的清甜,偶爾嚐嚐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許明月從屋簷底下拖出一個小馬紮,端坐在燕璟對面,明顯是想要插手。
可還沒等觸碰到一旁竹筐裡的白菘,許明月就被燕璟擋了回去。
許明月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燕璟將腳邊的水盆移了移,道:“你剛醒,還是安生些吧。”
許明月不服氣,當著燕璟的面就光明正大地嘀咕:“甚麼叫安生些?難不成在你眼中我就是來幫倒忙的嗎?”
燕璟立馬道:“不是。只不過你我何時能夠離開都還未可知,以防萬一你還是要儘快恢復才行。”末了又補上一句,“何況如今我們二人的安危可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這倒是不錯,許明月無端地自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責任感,“你說得對!我得將你送到京都才行。”
“只是我連我們如今在何處都不知。”這樣一想她又萎靡不振了。
燕璟:“無事,明日可同老伯去集市上看看,或許可以有些線索。”
“說得也是。”許明月回望了身後的三間草屋,皆是破敗不堪,有一間屋頂的茅草都已經微微下陷了,於是道:“你現下有錢嗎?”
燕璟手上的動作一頓,過了還一會兒才小聲說:“沒有。”
許明月嘆了口氣,難以置信:“怎會如此,你不是富可敵國嗎?”
燕璟:“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將金塊銀塊揣在身上。”
“唉,人家老伯可是救了你我二人的性命,我們總不能沒有任何表示吧。做人可是要知恩圖報的。”
燕璟瞥了一眼許明月身後的鞭子,出主意道:“不如你去賣藝。”
許明月猛地抬頭,“甚麼?!”
燕璟循循善誘,道:“你武功高強,可以去雜耍,定會有許多人捧場的。”
原本許明月還在思考可行性,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方法,雖然賺不來多少錢,但好歹要幫老伯將這三間草屋修繕一番吧,怎麼瞧著它們都岌岌可危。
可等到看見燕璟嘴角壓抑不住笑意,許明月驚覺自己被耍了,登時暴喝:“景焉,你竟敢耍我!信不信我讓你表演胸口碎大石!”
燕璟微微側身想要避開許明月伸來的手,卻不想用力過猛,只聽“刺啦——”一聲,那身本就不厚的葛青色布料瞬間被撕裂出一道長長的裂口。
許明月手裡還抓著一塊小小的“罪證”,訥訥道:“那個……其實我根本就沒用力,你信嗎?”
燕璟急忙捂住胸口,沒好氣道:“我信!只是如今怎麼辦?我原本的衣物還未乾。”
許明月摩挲著手中薄薄的布料,小聲說:“我去找老伯要些針線,幫你縫起來。”
燕璟婉拒道:“不用了。”
許明月牢牢禁錮住燕璟的肩膀,誠懇道:“用的,景焉,一定用的。”
燕璟嘗試掙脫,但許明月天生怪力,肩膀紋絲不動,兩人僵持不下,最後燕璟在心中默唸“退一步海闊天空”,道:“好。”
在老伯震驚中摻雜著不贊同的目光中,許明月顫顫巍巍地接過針線筐,腳步蹣跚地走進內室。
老伯的眼神是甚麼意思?為何感覺他甚麼都沒有說但好似甚麼都說了。
還是許明月醒來的那件屋子,竹編的床上拱起一個大包,很快一條戴著珠串的光裸手臂甩出一團布料。
許明月撩起床幔,顛顛地接過,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就開始穿針引線。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半晌被子下傳來悶悶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有些委屈:“你為甚麼不能等我換好衣物再過來還有,你可還記得我是一名男子?男女有別。”
你為何可以如此雲淡風輕?!
許明月正忙著同手中的針線作鬥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黑色的棉線穿進細小的針孔裡,聽到燕璟的話,下意識回答:“我不知道啊,又沒有門,我就直接進來了。只是我們在水中抱也抱了、看也看了,現如今已是過命的交情,定是與尋常的男女不同。”
燕璟無言以對,但心中還是不快,“可是……”
許明月笑著說:“你放心,如今是情非得已,等到離開這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說了你我的交集或許只是在這一路上,到時天高海闊再見的機會可就渺茫極了。”
燕璟已然不想說話了,這人是懂得怎樣安慰人的。
許明月咬斷棉線,抖落開衣衫,歡快道:“好了!雖然有些醜,但好歹縫的結實。我女工不好,你將就著穿吧。”
燕璟透過床幔瞧著她的笑臉,心裡很不高興,於是也不搭話,只是沉默地接過衣衫,道:“我要換衣服了,許小姐先出去吧。”
“好,我去瞧瞧老伯。”
燕璟看著手底彎彎曲曲的線條,活像兩條黑漆漆的蜈蚣在衣襟處趴著,這不是一般的醜。
燕璟嫌棄地說:“這是我穿過的最不好看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