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修)
馬蹄輕巧落地,下一瞬又掀起細小的沙塵,而後林間又重歸寂靜。
許明月不緊不慢地追在燕璟身後,一路上嘴都沒有停過。
“景公子貴庚?”
“二十有五。”
那也不小了,長的倒是挺水靈。
“景公子是何州人士?這官話倒是標準。”
“豫州人士。”
“那緣何來了雍州。”
“我在雍州有礦。”
“家中雙親可還健在?”
“我家住京都,雙親健在,兄弟姐妹若干,關係算不上熱絡,家中也小有資產。”燕璟側頭輕瞥一眼,“怎的?許小姐盤查的這般仔細,是瞧上景某了?”
許明月被反將一軍也不惱,反而顛顛地湊近,圖窮匕見:“景公子可有婚配?”
燕璟捏緊手中的韁繩,矜持道:“否。”
許明月聞言嘆了一口氣,真誠建議道:“此番回京你還是早做打算吧,莫要誤了花期。”
燕璟額頭青筋直跳,瞪了她一眼,也不欲多言,“駕!”
許明月以為他害羞了,頗為貼心地岔開話題:“我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如何?我人雖不在京都,但還是有些人脈在的。此次進京我恰好要待上幾日,到時一起去下館子,我請客。”
燕璟莫名覺得胸悶氣短,將近十年沒見,她氣人的功力越發見長。
還是吳肅看不下去,乾巴巴地安慰道:“她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燕璟假笑,道:“理解理解,畢竟許小姐同您走南闖北,自是與其他女子不同。只是她同誰都這般豪爽嗎?”
吳肅知道燕璟話中的深意,斟酌片刻道:“應該不是吧。”
阿邙山位於雍州與荊州的交界處,再往南走便是南蠻之地,也不知是何緣故,阿邙山在地動之後總會莫名多出幾處塌陷、幾道暗河,如若沒有當地人的引領很難走出去。
許明月聞言若有所思,道:“依你所言,你們是被那夥賊人逼入山中的,連貨也丟三成了?”
燕璟:“是的,這一路上我遇到的追殺零零總總加起來共有十幾起,隨身的護衛也折的差不多了。阿邙山地形複雜,我同餘下的幾人在躲入山中後便發現了一道暗河,沿著水流才得以重見天日。”
許明月面色凝重:“也就是說,那夥賊人的目標不是你的財物,他們如今很有可能也在這阿邙山中?”
燕璟嘆了口氣,道:“實在慚愧,但事實確是如此,不過我也不知他們的去向。你們進山時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嗎?”
“我們光顧著尋你了,哪還注意那麼多。事到如今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許明月這時也反應過來了,猛地望向燕璟,道:“景公子不會還要我們去幫你將貨搶回來吧。”
這般吃力不討好的活計許明月可不想做。
好在燕璟十分看的開,財大氣粗道:“這倒不用,我只希望你們可以將我安全護送回京便好,不過是幾箱金銀,不打緊的。”
許明月面色複雜,訥訥道:“景公子真真是有錢。”
一道輕盈的弧度劃過,許明月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景公子也信佛嗎?”
“也?”
許明月回過神,解釋道:“我認識一個人,他與佛門頗有淵源,只是手腕上是否纏著串佛珠我也記不清了。”
燕璟:“你與那人很熟?”
許明月聞言急忙搖頭,生怕被人誤會,“不熟,絕對不熟,只是見過幾面而已。實不相瞞我少時生過一場大病,許多事已經記不清楚了,只是一想起那人心中就莫名有一股氣,想來我是不會與他深交的。”
燕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是嗎?沒想到許小姐竟是這般隨心之人。”
“那當然,隨心而動最是自在。”
許明月瞧著前面再次越走越遠的素白身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怎麼惹到他了?
青蓮就近在樹上刻下一道痕跡,“照著地圖上看,我們現在已經到阿邙山的北麓,再走三四個時辰便能出山了。”
許明月湊到青蓮的身旁,難得遇上一個可以同自己過上幾招的女子,許明月很是歡喜,不由得想同她親近親近。
“青蓮姑娘,你這地圖哪來的?”
青蓮明顯對於先前的事耿耿於懷,不冷不熱地回道:“自是依照當地獵戶的訊息畫出來的。”
許明月十分捧場,“青蓮姐姐果真是人美又手巧,想來定是景公子手下的得力女使。”
許明月一旦想要賣乖,一雙鹿兒一樣的眼睛就會盛滿光芒,眉眼彎彎,嘴角的笑格外甜,彷彿只能看見面前的那一人。
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盯著,是個人都會飄飄欲仙。
青蓮亦不能免俗,對於這樣的攻勢實在不能抵擋,下巴不由地微微抬起,話中帶上一絲驕傲,“不敢當,我只是同公子走南闖北,見得多了,自然凡事都會多思慮些。”
許明月趁熱打鐵,都已經快要貼到青蓮的身上了,“等到了京都,姐姐可否帶著明月四處逛逛?姐姐善使劍,舞起來定是翩如驚鴻、婉若游龍,可否等了空同我切磋切磋?”
青蓮毫無防備,雖然表面矜持,但還是一口答應下來。
燕璟就在一旁冷眼旁觀著,眼瞧著自己的女使被她哄得忘乎所以,冷哼一聲,“青蓮,過來。”
青蓮這才回過神,朝許明月遞去一個歉意的眼神,低聲道:“公子找我,明月,我們待會兒再聊。”
“好哦。”
“你莫要調皮了。”
聽到身後的聲音,許明月身體一僵,轉過頭滿臉無辜道:“吳叔可不要冤枉好人,我只是想同青蓮姐姐交個朋友。這可是您教我的,我們江湖人出門在外是要講義氣、靠朋友的。”
吳肅抿了抿嘴角,道:“我說不過你,只是如今的江湖同以前不一樣了。”
許明月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說:“我知道了,您放心,我真的是想同她結交的,畢竟善使君子劍的女子我可沒見過幾個。”
吳肅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這幾日是越發滄桑了,但對於許明月,他們是從來都沒有辦法。
身邊的林木逐漸變得稀疏矮小,路也不再那麼難走,不時還可以看到伐木與狩獵的痕跡。
最後還是打算加緊趕路,如今的日頭已然不高,夜裡恐怕會更危險。
順著地勢,依稀已經可以看見山下擠擠挨挨的茅草屋,那是一處不大不小的村落。
許明月心中吊著的一口氣剛想撥出,卻聽見左手後方的樹葉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許明月眼神一凜,喝道:“不好,有埋伏!”
見自己被發現,對面也不裝了,數十道黑影從林間竄出,目的明確,刀刃直逼燕璟的咽喉。
燕璟不會武功,生死關頭還是要端著貴公子的架子,側身一躲,索性有驚無險,只是被削斷了幾縷碎髮。
許明月離他最近,青蓮與七娘正在與人纏鬥,一時間竟也脫不開身。
許明月翻身下馬,護在燕璟的身前,從腰間扯下鞭子,振腕一抖,將撲過來的一個壯漢一鞭掀飛,連帶著身後的幾個賊人都被波及。
同時還不忘在口頭上佔些便宜,“如今這世道竟是誰都可以做這殺人的活計了。”
燕璟默默朝紅衣女俠的身邊靠了靠。
好吧,他承認許明月還是挺靠譜的。
這夥賊人明顯訓練有素且武功都不低,且招招狠辣,不留餘地。漸漸地護著他們的人越來越少,許明月看著鏢局的兄弟倒在地上,胸口被鮮血浸透,他們中的很多人是陪著她一起長大的,是兄長、叔伯,明明方才他們還有說有笑的。
還有今日才結識的青蓮與七娘,方才她們還有說有笑的,如今已然倒在了血泊中。
他們該死!
許明月眼瞼滲出水光,提鞭就想要去為逝去的夥伴報仇雪恨,可剛有動作便被吳肅喝醒。
吳肅:“明月,帶著景公子離開!快!”
“可是……”
“這是命令!”
許明月握緊手中的武器,牙齒在嘴唇上咬出一道發白的印記,拉住燕璟的小臂鑽入林蔭深處。
廝殺聲漸行漸遠,終不見了,身側的樹木又變得高大粗壯,他們擠在一起,樹冠之間幾乎沒了縫隙。
“轟隆——”
一聲響雷在耳邊炸響,天地間越發陰沉晦暗了。
燕璟看不見許明月的正臉,只能看到自己的衣袖已經被她扯得變形。
燕璟斟酌開口:“你……還好嗎?不如回去看看。”
許明月的聲音明顯哽咽,但還是堅持道:“不用,我們乾的本就是在刀尖上舔血的營生,況且此行的任務本就是你,你絕不能出事,我不能砸了鏢局的招牌。你放心,若只剩下我們二人,就算死,我也一定會死在你前面。”
燕璟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她的話一直讓人信服,可是她沒有必要為了自己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將命搭上。
許明月暗罵一聲,“前面沒路了。”
只能說阿邙山不愧是阿邙山,你永遠不知道路的盡頭是甚麼。
原本兩人逃得好好的,只一個轉彎的功夫,一道溝谷便橫亙在兩人面前,前方是雲煙嫋嫋,低頭便是滾滾波濤,腳下是懸崖峭壁。
燕璟笑著說:“那怎麼辦?不如回去吧,說不定還能死在一處,也省得麻煩。”
不料許明月直接打破他的幻想,冷冷道:“呸!甚麼死不死的。就算你回去,那波人絕不會給你個痛快。領頭的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鬼刀頭’,他專幹殺人虐屍的勾當,落在他手裡,你如果不是一塊兒一塊兒的都算是他心善。”
燕璟:“此等敗類怎地還未被捉拿歸案?”
“江湖事江湖畢,這是傳統,只因他實力實在不容小覷,又極擅逃匿,這才逍遙法外多年。”許明月言畢極為鄭重地望向燕璟,“你信我嗎?”
燕璟愣了一下,繼而注視著她的眼睛,道:“我一直都信。”
“那好,我們跳下去。”
燕璟沒有猶豫,“好。”
或許是這幾日的相處,或者是前幾日的小誤會,又或者是十年前便交織的命運,燕璟在許明月身旁有一種沒由來的心安。
真很不應該,燕璟這樣告訴自己,但他也做不到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