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同行人
出望月城的第三個月,她在一個叫青石鎮的地方遇到了一個人。
青石鎮不大,百來戶人家,大多是凡人,偶爾有路過的修士歇腳。百里晴雨在一家小客棧裡住下,傍晚在院子裡乘涼,一個男人從外面走進來。
他看起來四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灰褐色的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普通,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的修為不普通——元嬰圓滿。靈壓收得極淺,幾乎感覺不到,但百里晴雨在修真界混了這麼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男人看到她,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
“道友一個人?”他問。
“嗯。”
“我也是。”他在她對面坐下,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壺酒,倒了兩杯,推了一杯過來,“在下羅業偉,散修。道友怎麼稱呼?”
“百里晴雨。”
“百里道友。”羅業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去西邊?”
“嗯。”
“我也去西邊。不介意的話,搭個伴?”
百里晴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為甚麼?”
羅業偉放下酒杯,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大,但很自然。
“一個人走太悶了。兩個人,有個說話的。”
百里晴雨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她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羅業偉沒有再多說甚麼。他喝完酒,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第二天一早,百里晴雨離開青石鎮的時候,羅業偉已經在鎮口等著了。
“走吧。”他說,語氣隨意,像是他們已經約好了一樣。
百里晴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路。羅業偉這個人,話不多,但從不冷場。該說話的時候說,不該說的時候閉嘴。他從不過問她的私事,從不打聽她的來歷,從不做任何讓她不舒服的事。分戰利品的時候讓她先挑,遇到妖獸的時候擋在前面,她受傷的時候比自己受傷還緊張。
百里晴雨覺得很熟悉。這種“熟悉”讓她不舒服。不是因為羅業偉做錯了甚麼。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做得太對了。對得像是照著劇本在演。她想起李耀陽。想起南宮翔。想起那些年在幽影山脈和東域的日子。一樣的套路。一樣的好。一樣的“不求回報”。換人了。她不動聲色,繼續走。
第五年,兩人走到了西域中部的一座小城,天水城。城中有一家四海商會的分號,百里晴雨進去補充了一些丹藥和符籙。出來的時候,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正和羅業偉說話。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長裙,面容清秀,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元嬰圓滿的修為,靈壓收得比羅業偉還淺。
“這位是百里道友,”羅業偉介紹,“這位是李芸希,散修。也要往西走,想跟咱們搭個伴。”
李芸希朝百里晴雨點了點頭。
“百里道友。”
“李道友。”
百里晴雨看著她,又看了看羅業偉。兩個元嬰圓滿。一個“恰巧”同路,兩個也是“恰巧”?
她沒有說破。
“走吧。”她說。
三人繼續往西走。李芸希和羅業偉不一樣。羅業偉沉默寡言,李芸希話多一些,但不聒噪。她喜歡聊路上的見聞,聊西域的風土人情,聊各處的靈草和妖獸。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聽著很舒服。她對百里晴雨也很好。不是羅業偉那種“擋在前面”的好,是更細膩的、女人之間的好。
百里晴雨有時候會想,如果她不知道這些人的來路,她可能會真的把他們當朋友。
但她知道。她查過。
因果簡查不到中域虛空殿的太上長老。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來歷,不知道目的。只能查到這些人——羅業偉、李芸希、之前的李耀陽、南宮翔、花亦宛——都是受命於那個“太上長老”,任務是保護她、給她資源、讓她儘快突破。
至於為甚麼要讓她突破,查不到。百里晴雨把這件事壓在心底,沒有表露出來。她繼續走,繼續修煉,繼續接受他們的“好意”。不拒絕,不戳破,不親近,也不疏遠。
走一步算一步。到了元嬰後期,就去找沈若清。二十年後。二十年裡,三人走過了西域的大半疆域。沙漠、雪山、草原、沼澤,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百里晴雨的修為從元嬰中期穩步增長,離後期越來越近。羅業偉和李芸希還是元嬰圓滿,兩人都卡在瓶頸,但根基越來越紮實。
功德從五萬出頭漲到了六萬。這二十年裡,百里晴雨用因果簡查過好幾次羅業偉和李芸希。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沒有惡意。受命於人。不知道任務全貌。以為她是虛空殿太上長老的私生女。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一個誤會,保了她上百年的平安。
第二十一年,三人到了萬佛寺。萬佛寺建在西域中部的一座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從山腳到山門,一千零八級石階,每一級都刻著一個“佛”字。石階兩旁是密密的松林,風吹過的時候,松濤陣陣,像無數人在低語。百里晴雨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那條石階,看了很久。
“怎麼了?”李芸希問。
“沒甚麼。”百里晴雨說。
她沒有說,她想起前世。寂照庵。也是這樣的石階,也是這樣的松林。她敲了五年木魚,每天早晚都要走一遍石階。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她站在西域的佛寺前,元嬰中期的修為,手裡握著因果簡,身後跟著兩個元嬰圓滿的“保鏢”。
她說不清這是甚麼感覺。不是感慨,不是懷念,是一種“原來我走了這麼遠”的恍惚。
她開始走石階。一步一級,不急不慢。羅業偉和李芸希跟在她身後,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山門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僧人迎了上來。他穿著灰色的僧袍,光著頭,面容清秀,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平和。元嬰初期的修為,靈壓收得乾乾淨淨。
“三位施主,從何處來?”
“南域。”百里晴雨說。
僧人點了點頭,雙手合十。
“萬佛寺歡迎三位。請進。”
萬佛寺比百里晴雨想象的要大。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從山門到山頂,大大小小的殿堂有幾十座。寺中僧人不多,百來個,但個個修為不低。最讓百里晴雨意外的是,這裡的靈氣比外面濃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