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物落陷阱
虛空殿的那位“太上長老”——不管他是誰——顯然沒有糾正他們的意思。百里晴雨閉上眼睛,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李耀陽沒有惡意。南宮翔也沒有。他們只是在執行任務,任務是保護她、給她資源。他們以為她是大人物的私生女。她不知道那個“大人物”是誰,也不知道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但她知道一件事——至少目前,這件事對她沒有壞處。
一個元嬰中期的免費保鏢,不要白不要。她睜開眼睛,看著洞外那個守夜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戳破。先這樣。看他能演到甚麼時候。
第二天早上,百里晴雨走出山洞,發現洞口照例放著一壺熱茶。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李道友。”
“嗯?”
“今天往哪個方向走?”
李耀陽看了看地圖,指了一個方向:“這邊。昨天神識掃到遠處有靈氣的波動,可能是高階靈草,也可能是四階妖獸。過去看看。”
百里晴雨點了點頭:“走吧。”
她把茶壺放下,跟在他身後,朝那個方向走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山谷裡,一片金黃。鳥鳴聲從遠處的林子裡傳來,清脆悅耳。百里晴雨走在李耀陽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這個人知道她不是甚麼私生女,只是一個從百里家被賣出來的、嫁了三十年又死了道侶的、普普通通的元嬰初期女修,他會是甚麼表情?
她想了想,覺得那個畫面一定很有趣。但她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她低下頭,繼續走路。
在幽影山脈的五年,李耀陽對百里晴雨照顧有佳。
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周到。她受傷時,他遞過來的丹藥永遠是剛好的那一種;她修煉時,他會在洞口布下隔音禁制,自己坐到百丈外去守夜;她心情不好時,他從不追問,只是默默把她那份乾糧烤熱了放在石頭上。
百里晴雨不是沒有感覺。但五年了,因果簡查了他兩次,都說沒有惡意。
第六年的春天,李耀陽提議去幽影山脈中圍的一處秘境。
“我之前來過一次,”他說,“裡面有幾株五階靈草,當時修為不夠沒敢深入。現在你我聯手,應該能拿下。”
百里晴雨看了看地圖,點了點頭。
進入秘境之前,要穿過一片迷霧區,當地人稱之為“迷魂谷”。谷中常年瀰漫著灰白色的瘴氣,能侵蝕靈力、擾亂神識。
“這是避毒丹,”李耀陽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藥,遞給她,“迷魂瘴有毒,進去之前先服一粒。”
她把丹藥放進嘴裡,嚥了下去:“走吧。”
李耀陽點了點頭,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和往常一樣——沉穩、可靠、不急不慢。
進入迷魂谷才一個時辰,百里晴雨開始感覺到不對。
不是瘴氣的那種不對——是身體內部的不對。靈力運轉時有一種滯澀感,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經脈裡慢慢凝固。不是突然發生的,是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侵蝕。
她以為是瘴氣的影響,沒有多想。兩個時辰後,她走不動了。
不是累,是靈力像被凍住了一樣,怎麼都調動不起來。她靠在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李道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這瘴氣不對。”
李耀陽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百里晴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李耀陽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個笑容她見過——在張仁懷臉上,在何永兵臉上,在每一個以為已經把她捏在手心裡的人臉上。那是獵手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笑。
“晴雨,”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溫和得像在跟她聊今天的天氣,“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這聲音,這個語氣,百里晴雨心中恐慌,居然忘記了反應:“你——你給我吃了甚麼?”
“避毒丹啊。”李耀陽蹲下來,和她平視,“只不過裡面多加了點東西。”
百里晴雨的眼睛微微睜大。
因果簡。她怎麼忘了因果簡?
她在心裡瘋狂地喚:“訣經!訣經!”
“在。”
“快,幫我,我中毒了。”
“可以,消耗功德點100,藥效消除要半刻鐘。這時間你要自保。”
“半刻鐘……”百里晴雨咬了咬牙,“好。我來想辦法。”
她第一次感覺到,甚麼叫真正的絕望。
百里晴雨靠在巖壁上,渾身發軟,靈力全無。
她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五年了,她以為她瞭解這個人。沉穩、可靠、話不多、做事周到。她以為他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
她錯了。她太相信因果簡了。因果簡查不到未來,查不到人心。它只能告訴她“現在沒有惡意”,但她以為“沒有惡意”等於“永遠不會有惡意”。
“你別怕,”李耀陽說,語氣隨意得像在安慰一個受了驚的小動物,“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乖乖的,等事情辦完了,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對你。”
百里晴雨平復一下心情,忍受著噁心,假裝害羞道:“耀陽,其實……其實我也是有感覺的。”
李耀陽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你也喜歡我嗎?”
晴雨沒有碰他。她知道,這時候的主動會讓他警覺。她只是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是因為太喜歡了,才不得不每天對你冷淡。我從小父親去逝,母親改嫁,一個人艱難的活著。好不容易結侶了,以為有了著落,他卻早早隕落了……”
說到傷心處,晴雨淚眼迷濛:“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對我,那樣關心我,在乎我……”
她在心裡默唸:“訣經。因果反噬。把我中的藥,轉到他身上。”
【因果反噬。消耗功德:300。半刻鐘後生效。屆時你的藥效同步解除。是否確認?】
“確認。”
李耀陽看著她,眼神裡的陰鷙慢慢退去了一些。不是心軟——是得意。她終於低頭了。
“你說的是真的?”他問。
“我為甚麼要騙你?”百里晴雨苦笑了一下,“我現在這樣,騙你有甚麼用?”
李耀陽沉默了片刻,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晴雨。”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百里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