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留遺憾
兩階圓滿。相當於築基圓滿的修士。
“兩條命,兩個頭,”周銘景站在她旁邊,壓低聲音,“一人一個?”
百里晴雨點了點頭,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沓符籙,遞了一半給他。
“我數到三。”
“一。”“二。”“三。”兩人同時出手。
他們配合了三年,默契已經到了不需要說話的地步。周銘景負責吸引雙頭蟒的注意力,百里晴雨從側翼攻擊。符籙、法器、法術,一波接一波地砸上去,雙頭蟒被打得節節後退,但始終沒有離開玉髓芝太遠。
“它不敢離開靈草!”周銘景喊道,“把它引出來!”
百里晴雨會意,一道火球打在雙頭蟒的左側,周銘景同時從右側攻擊。雙頭蟒果然上當,兩個腦袋分別轉向兩個方向,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幾步。
就是這幾步。百里晴雨啟用了事先佈下的陣法——一個簡單的困陣,困不住太久,但能爭取幾息的時間。雙頭蟒被陣法困住,暴怒地扭動著身體,兩個腦袋同時噴出毒霧。
“屏息!”周銘景喊。
百里晴雨早就閉氣了。她在毒霧中穿行,繞到雙頭蟒的背後,手中的短劍灌注靈力,狠狠刺入其中一個腦袋的脖頸。鮮血噴湧。那個腦袋歪了下去,但另一個腦袋猛地轉過來,張開大口朝她咬來。
她來不及躲。周銘景從側面衝過來,一把將她推開,自己卻被蛇頭撞飛了出去。
“周銘景!”
“沒事!”他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有血,但還在笑,“皮糙肉厚,死不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出手。符籙、法術、陣法、法器,能用的全用上了。雙頭蟒的一個腦袋已經被她重傷,行動遲緩了許多,但另一個腦袋依然兇猛,蛇尾橫掃過來,抽在一棵大樹上,樹直接斷了。
戰鬥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終於,百里晴雨抓住一個破綻,一劍刺入雙頭蟒最後一個腦袋的七寸。蟒身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她拔出劍,大口大口地喘氣。
“搞定了……”她回頭,想對周銘景笑一下。
然後她看到了。雙頭蟒臨死前,蛇尾最後甩了一下。那一下不是衝著她去的——是衝著周銘景。
周銘景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正對著她笑。他顯然也看到了那條甩過來的蛇尾,但他沒有躲。
如果他躲了,蛇尾會打中她。
他沒有躲。蛇尾抽在他胸口,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撞在巖壁上,又摔在地上。
“周銘景!”
百里晴雨衝過去,跪在他身邊。他的胸口塌了一塊,嘴裡不停地往外冒血,不是流,是湧。
“你——你怎麼不躲?!”她的聲音在發抖。
周銘景看著她,笑了。那張被血汙糊滿的臉上,笑容乾淨得不像一個快要死的人。
“躲了,”他說,聲音很輕,“你就被打中了。”
“我不怕被打中!”
“我怕。”他說。
百里晴雨的眼淚掉了下來。“你閉嘴!你不會死的!我有辦法——我有——”
她把意識沉入神府,幾乎是嘶吼著喊:“訣經!有沒有辦法救他?!快說!”
沉默。一息。
“有。”訣經的聲音終於響起了。那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感情,但在百里晴雨聽來,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因果逆轉。可將時間倒回至一刻鐘前。”
百里晴雨的瞳孔猛地一縮。一刻鐘。夠了。只要回到一刻鐘前,她就能擋下那條蛇尾——
“需要解鎖。”訣經的聲音繼續。
百里晴雨看了一眼功德結餘:三百四十七。“多少?”
“解鎖需功德九百。你當前不足。”
“強行解鎖呢?”
“因果逆轉無法強行解鎖。”訣經的聲音沒有起伏,“此功能有前置條件:第一,需在目標死亡後一刻鐘內施術;第二,因果逆轉只針對自身,或父母、子女、道侶。若非以上關係,則需施術者與目標之間的因果羈絆達到'深緣'。”
百里晴雨愣住了。父母?她父親百里宏早就死了。子女?她沒有。道侶?她拒絕了。
“深緣......”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和他,是甚麼緣?”
訣經沉默了一息。
“淺緣。”
兩個字,像兩把刀。百里晴雨低頭看著懷裡的周銘景。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已經停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說“沒關係”。
她想起他第一次表白時耳朵尖泛紅的樣子。想起她拒絕後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第二天照常幫她烤乾糧。想起他說“沒關係”的時候,眼睛裡分明有光暗了一下。
他問她願不願意和他結侶。她說抱歉。如果她當時說的是“好”,他就是她的道侶。她就能救他。但她沒有。
“周銘景。”她的眼淚砸在他灰白的臉上,“你這個傻瓜。”
風從山谷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動她散落的頭髮。她抱著他,跪在那株玉髓芝旁邊,像一尊石像。
一刻鐘,早就過了。從她衝過來抱住他,到她在心裡問訣經、聽規則、計算功德、確認關係——這一刻鐘裡,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救他,但每一件事都在證明:她救不了他。
功德可以欠,她願意用全部壽元去換。但關係不能欠。道侶,她沒給。深緣,她不夠。一刻鐘,她錯過了。三條路,她一條都沒有走通。訣經沒有再說話。因為沒有甚麼可以說的了。因果逆轉的規則擺在那裡,不是代價問題,是資格問題。她沒有資格。訣經沒有再說話。因為沒有甚麼可以說的了。
百里晴雨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懷裡的人。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已經停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說“沒關係”。
她想起他說“我幫你,從不問回報”。想起他說“以後還來這邊採藥的話,可以叫我”。想起他遞傳訊符的時候耳朵尖紅紅的,不敢看她。想起她每一次都在算——算值不值得,算會不會又受傷,算這輩子要不要再信一次。她一直在保護自己。保護得太好,好到連因果簡都救不了她想救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也許是前世。前世她也這樣算過——算值不值得離婚,算再婚會不會幸福,算一個人能不能把女兒養大。她算了一輩子,算到兩段婚姻都散了,算到女兒出嫁了,算到自己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從天黑坐到天亮。
她算了半輩子,甚麼都沒算到。這輩子她還在算。
“周銘景,”她的聲音碎了,“你不是說你不後悔嗎?你不後悔你倒是醒過來啊……”